第一章
斷獄寸心間,千古費詳猜。生死決于我,能不謹慎哉!
這開篇四句詩,乃是大唐盛世名臣狄仁杰居官斷獄、問理刑名自誡之詩。狄公為官清正,無私不阿,執法如山,斷獄如神。凡狄公所任職州縣,風清政肅,地方靖安,百姓安居樂業。故胥吏敬服,士民感仰,郡人多有勒碑頌德者。狄公所到任所,地方凡有疑難之案,累年不決者,經他剖斷,無不洞然。
話說高宗皇帝儀鳳年間,狄公調任河北道北州刺史。這北州戶不過三千,口不滿二萬,只因地處北方朔漠之境,民風悍直驃勇。又有駐戍邊庭的軍士畏苦逃亡,落荒為盜打劫為生的,加之前任刺史在治理上未知審勢而行,寬嚴失調,故殺人奸淫、偷盜兇斗之事屢有發生。
狄公到任之后,勵精圖治,革除弊端,一張一弛,恩威并用,又大興儒學,流播詩書,宣布德化,勸農課業。甫及三月,地方靖安,滯獄盡斷,無冤訴者,故囹圄常空,獄吏無事。
一日狄公正坐衙舍與洪參軍圍爐閑聊,忽憶及某商會行董廖文甫曾來衙門報事,說他的女兒廖蓮芳不慎失蹤,使人各處尋覓不見。衙里聞報即畫影圖形,各處張掛,又派緝捕、差官四處尋索,但三天來并無影蹤。狄公為之感到不安,盡管這不是什么刑事案子,但一個年輕的女子失蹤,其內情往往多有不妙之處。
狄公嘆了一口氣問洪參軍:“洪亮,那廖蓮芳失蹤之事可曾打聽得下落?”
洪亮原是狄公的老家臣,狄公還是卯角孩童時,洪亮便悉心服待照料他。狄公三榜高中,又外放為官,便帶了他一同在宦途里奔波。如今他的正式官銜是州衙門的錄事參軍事。這洪亮敦厚正直,忠心耿耿,深得狄公信賴,正是狄公的左右臂。狄公所遇里外疑難之事,無不虛懷垂詢。因此,比起狄公的三名親隨干辦陶甘、喬泰、馬榮來,他則更親近一層。
洪參軍見狄公又問及廖蓮芳之事,把手伸在火盆上慢慢搓了搓,答道:“衙里早已將廖小姐的年甲、形貌寫畫了到處張掛,又命城門、水關的守卒留意盤查。巡官,緝捕目下還在市廛酒肆茶樓等熱鬧處暗中尋訪,只是至今尚未有一點音訊。老爺,這廖蓮芳會不會與她的情侶一同遠走高飛了?比如說,她的父親不同意她同她心愛的人結婚,她就偷偷卷了金銀細軟,與情人約定了時間——”
狄公捋了捋他那烏黑齊整的長胡須,皺了皺眉頭說道:“從跡象來看,廖小姐很像是私奔情人而去。聽說她是與她的養娘在市廛上看江湖藝人耍猴戲時突然失蹤的。當時人群擁擠,都伸長著個脖子看猴子作戲,那養娘一轉眼便走失了廖小姐。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有誰敢用強力劫持她?——我思想來她不是被人誘騙便是自行溜走了。”
洪參軍道:“老爺可別忘了廖小姐早已許下了人家。”
突然,前衙正廳一聲銅鑼響,三通鼓畢,八名衙卒應聲魚貫而出,唱喝罷,各持漆棍兩列站定。
狄公換上了海日祥云五龍深緋色官袍,玉帶皂靴烏紗帽穿戴齊整。他正待要掀起簾幕步入公堂,忽聽得巡官奔來稟報:“老爺,不好了!今天早上南城殺死了一個女子,沸沸揚揚已鬧動了整個州府。”
狄公一怔。后面跟隨的洪參軍慌忙道:“殺死的莫不就是廖蓮芳小姐?”
狄公并不答話,轉身問巡官:“喬泰、馬榮如今回衙沒有?”
“稟老爺,適才巡丁來報,一家酒肆發生酗酒斗毆之久,兩位大哥狩獵歸來匆匆便趕去排解了,想來少刻便可返回。”
狄公點點頭,看了看神色憂慮的洪參軍,掀起繡絨簾幕邁步走進公堂,升上高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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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狄公俯視了一眼堂下,見兩邊廊廡處人頭攢簇,黑壓壓一片看審的人。南城的殺人案早傳遍了全城,好事的百姓都特地趕來早衙看狄老爺開審。
洪參軍照例站在狄公身后。陶甘和書記共坐一桌,一個相機助審,一個記錄供詞。此時書記正捋著頷下幾根銀須在磨墨潤筆。
狄公拍了一下驚堂木,宣道:“早衙升堂,凡本州軍民官司訟訴,本堂均予受理。有狀遞狀,無狀口述。”
狄公話未落音,堂下便有人喊“冤枉”。
狄公抬眼一看,人群里早已閃出兩人,搶步爬上公堂,跪定在光光的水青石板地上。一個年長的身子又高又瘦,面顏憔悴,形容枯槁;一個年輕的則身材魁梧,一臉橫肉。
廊廡下一陣喧嘩,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肅靜!”狄公將驚堂木狠狠地拍了兩下,又將身子向前稍稍挪動,問道:“你兩人有何事冤枉,快快說來!”
那個年長的原告略微抬起頭來,恭敬地開言道:“小人名喚葉彬,開著一爿小小的筆墨莊。這位是小人的胞弟,名喚葉泰。小人兄弟來公堂告發妹婿骨董商潘豐,這潘豐用十分殘忍的手段將我們的妹子殺死,伏請老爺緝拿兇身,替小人兄弟報仇雪冤。”
“潘豐?這潘豐現在何處?莫非已經潛逃?”
葉泰道:“老爺猜的正是。潘豐這廝昨日已潛逃出城。”
狄公道:“葉彬,你是何時又是如何發現你妹子被潘豐所殺?從容說來,休要漏了細節。”
葉彬在地上叩了一個頭,慢慢稟道:“是,老爺。今天一早葉泰去潘家,見潘家門戶緊閉,他敲了半天門,并不見有人答應。平昔這個時候我妹子、妹婿一向在家,可今天卻有些異常。葉泰見此情狀,心生狐疑,擔心有什么不祥,趕緊奔回家中喚我同去察看——”
“且住!”狄公打斷葉彬的話。“葉泰他為何不先打問一下街坊鄰里?或許潘豐夫婦一早出門有什么事去了。”
葉彬趕忙道:“老爺有所不知,我妹子家在南城根一條僻靜的街上,兩邊都是破敗荒廢的空宅,并無人家居住,故一向無街坊鄰里。”
“往下說。”狄公點頭吩咐道。
“我們倆一同又去了那里。到了門首一面高聲發喊,一面用力敲門,仍不見有人答應。乃感到事有蹊蹺,心中便覺發毛。我們趕緊又繞到后院,從院墻上爬進了宅子。我見那臥房的兩扇窗敞開著,便命葉泰伏下,我踩上他的肩頭,挨近窗戶向里一張望。——啊!天哪!”
葉彬聲音大變,盡管嚴冬臘月,他額上的汗卻不停地往下流。
“老爺,我見我妹子躺在炕上,渾身是血,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腳力一軟,頓時跌倒在地上。葉泰扶起我來,我們就一口氣奔去找本坊里甲,要他作個證,來衙門報信。”
狄公道:“葉彬,我問你,你在窗外見你妹子渾身是血,又怎可斷定她已被殺死?”
葉彬老淚橫流,渾身顫栗,答道:“老爺,她……她的頭沒有了!光著個身子——”
公堂上鴉雀無聲,廊廡下看審的人驚愕得面面相覷。
狄公沉吟片刻,瞅著葉彬痛苦的臉,淡淡地說:“往下說——你適才說到去見里甲。”
“我們見到了里甲,將我妹子被殺之事告訴了他。我還對他說我們準備撬門進去。那里甲姓高,他說昨天中午他親眼見潘車手上提著個圓鼓鼓的大皮囊匆匆出城而去,說是有急事要離家幾天。我們聽了這話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一把將潘豐揪回來,當場打他半死,才可解恨。老爺,你說他那大皮囊里不是俺妹子的頭又是什么?”
葉泰忍不住也說:“老爺,潘豐這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已潛逃在外,萬望老爺替小民作主,將他捉拿歸案!”
狄公問:“那姓高的里甲現在何處?”
葉彬道:“他此刻正守著出事的現場,不能脫身來公堂見老爺作證。他說那宅子倘不嚴加看守,案情會節外生枝。”
狄公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少頃我便與衙里差官、仵作人等,隨你兄弟趕去現場勘查。此刻你先將潘豐形貌特征詳細報來,以便衙里圖寫備案。我立即下令關防、驛埠嚴加緝查,行文本州所屬各縣協力捉拿。你們弟兄盡管放心,想來這潘豐不消兩日便可拿獲。”
狄公拍了一下驚堂木,宣布退堂。
洪參軍低聲道:“死者沒有了頭,真是咄咄怪事。不知老爺作何看法?”
狄公道:“或許臥房內大暗,葉彬眼光閃失,沒看仔細。想來是炕上衾被遮去了死者的頭。少頃到了那里便見分曉。”
狄公的八人大轎早在前廳外庭院里備下。狄公同洪亮揭開轎簾上了轎。四名軍健騎高頭大馬轎前喝道,陶甘、巡官及另四名軍健轎后跟隨,一路往城南迤邐行來。路上行人見是官府儀仗,都紛紛躲避。街市兩邊店鋪毗連,熙熙攘攘,雖是河朔邊庭之地,也居然如中原之興盛氣象。
過了將軍廟,幾處轉彎抹角,市景漸漸荒涼,道路兩旁白楊蕭蕭,近南城城根一帶人煙稀少,房屋大多是空宅。這里曾是北鎮軍駐戍時的軍械庫,于今早空廢了。軍械庫對面一排宅院原來是軍需官的住宅,于今也已搬進了好些平民住戶——潘豐夫婦便是其中之一。
大轎在潘豐的宅院前停下。狄公、洪亮下轎。高里甲上前恭迎。狄公贊許嘉勉了他幾句。
陶甘心中狐疑,不禁問道:“一個骨董商因何選擇如此荒僻的地方開店?我看這里就是開豆腐店都不會有什么生意,哪個有錢人會跑來這里買骨董。”
狄公點點頭,眼望著里甲,等待他的回答。
里甲答言:“這地方固然偏僻荒涼,但潘掌柜的生意大都是上門兜售,無需主顧屈尊來此選購。商談妥了,他便上門送貨。”
狄公點頭,使命里甲引路走進宅院。
穿過前院便見一個小小院落,門口有一眼井,井旁一株年歲久遠的歪脖子樹。
里甲指著那小小院落說道:“老爺,你看,這中間一間便是潘掌柜夫婦的臥房、左邊是他的店鋪,店鋪后是廚房,右邊這一間是倉庫,儲放些雜物,潘掌柜平昔也堆囤些不值錢的骨董。葉彬兄弟去報案后,我便親自守住這院落的門戶,不許閑人進去。”
狄公一干人等進了潘豐夫婦的臥房。臥房不大,臨窗一個大炕,炕上凌亂攤著條厚棉被,棉被上仰面躺著一個滿身是血的赤裸女尸。她的雙手被捆縛在一起,兩腿僵直伸著。尸體果然沒有頭。——脖頸被砍剁得參差不齊,血肉模糊。棉被和炕上也都是干凝了的斑斑血跡。
狄公把眼光從尸體上移開,打量起這臥房的布置。他見靠后墻有一張梳妝臺,梳妝臺邊堆棧著四只衣箱,分別寫著春、夏、秋、冬的字樣,看來是按此盛放四季衣服的。衣箱邊的墻角有一張小小的方漆幾,漆幾旁放著兩只木凳。狄公發現那漆幾上的漆未干時被人碰過了。
狄公的視線不覺又回到了那具尸體上。突然,他問道:“我沒見到死者留下的任何衣服——衣裙鞋襪一件都沒有。陶甘,你去打開那些衣箱看看。”
陶甘用一只木凳墊腳,狄仁杰關河疑影的真相,打開最上面的那只衣箱,翻了幾翻,說:“這里面除了疊得齊齊整整的春季服裝之外,并不見有死人身上剝下的衣服。”
狄公道:“將四只衣箱全打開看看。洪亮,你去幫陶甘一下。”
洪亮上前幫陶甘將衣箱全數搬下,—一打開搜尋,仍不見有剛才脫下的衣衫裙襖。正狐疑不解時,陶甘突然叫了一聲,說道:“老爺你看!我在這第二只衣箱的夾層里找到了這些首飾:一副鑲紅寶石的金手鐲、六枚金發夾。”
狄公道:“潘豐是個骨董商,自然也做些珠寶首飾的生意,有這些東西本屬尋常。你且將它們放回原處,我們將查封這幢宅子。陶甘,我此刻最感興趣的是尸體身上原來穿著的衣服,而不是這些首飾。你和洪亮將衣箱按原樣疊放后隨我去倉庫看看。”
狄公、洪亮、陶甘三人走進倉庫,見倉庫地上堆著大大小小許多木箱和紙盒。
狄公道:“陶甘,你就在這里將所有這些箱盒細細檢查一遍。不要忘了,除了找那些衣服之外,還有那顆人頭!我與洪亮去間壁店鋪里看看。”
一道簡陋的柜臺將店鋪分成兩半,柜臺后架著三層擱板。擱板上放著各種各樣的瓷器、玉器,最高一層擱著一函函的書帙,都厚厚地蓋著一層塵土。店鋪角落里堆著許多泥塑木雕的菩薩和石鼓鐵鼎等粗笨什物。
狄公拉開柜臺的抽屜,卻見幾本舊賬冊邊有一大堆碎銀和銅錢。
“洪亮,潘豐是在十分驚慌的情況下倉皇離家的,你看他既沒拿走首飾也不及攜帶走這些碎銀。”
洪參軍若有所悟,頻頻點頭。
他倆又細細搜索了廚房,也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剛待要轉出去倉庫,正撞見陶甘從倉庫出來。
陶甘說:“老爺,我將倉庫里每一個箱盒都—一翻看了,盡是些銅爐鐵瓦之類的東西,墓葬里的古磚還藏著不少哩。倉庫里陰霉潮濕且積滿了塵土,看來多時間沒人進去過了。”
狄公默默捋著他那大胡子,暗暗納罕。
巡官、里甲及葉氏兄弟都在前院門外等候。
狄公走出前院命巡官道:“你派兩名番役用撓鉤在這井里好好打撈一番,再隨里甲去借一副擔架來,將這女尸抬回衙里。最后封了此宅院,留下兩名番役看守,沒有命令不得撤離。如有可疑人物在左右逡巡徘徊,不拘是誰,一律拿獲了押來衙門。”狄公轉眼對葉氏兄弟說:“你們的胞妹確實被人殘忍地殺害了,可惜尚未搜尋到她的頭顱。”葉彬嘶啞著聲音叫道:“必是潘豐這惡魔攜去無疑,他生怕官府認出俺妹子面目。高先生親見他提著個大皮囊匆匆出城。大皮囊里圓鼓鼓的不是人頭是什么?”狄公命里甲:“你如實將昨日見到潘豐的情景細述一遍。”里甲干咳了一聲,答道:“昨日中午我在街上碰見潘掌柜,便上前招呼。叵耐他有心無魂,腳步都不曾停一停,只向西門急走。嘴里好象咕噥說是要離城去幾天。我見他并不曾穿皮袍,臉上凍得紅通通的。他右手上提著一個大皮囊,里面凸鼓鼓像是個圓圓的東西。”
狄公問葉彬:“你胞妹曾訴說過潘豐虐待她嗎?”
葉彬答道:“小人實說,俺妹子妹婿一向相處十分和睦,并不曾有過爭吵口角之事。潘豐中年喪妻,兩年前才娶了俺妹子續弦,故年紀比俺妹子大了不少。他早先有一個兒子,已長大成人,目下在京師謀生。人究竟是到了遲暮之年,早露出了龍鐘衰老之態,身子也常鬧病痛。我過去一直認他是志誠老實,誰知竟是一條殺人害命的惡棍,瞞了我這許多時間。”
“我可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了!妹子常與我說潘豐這廝老是折磨她,毆打她!”葉泰禁不住插上話來。
葉彬吃驚,問葉泰:“因何一向不曾聽你說起?我還以為他們夫婦間很是恩愛哩。”
“我不想令賢兄憂傷,故此一直瞞著。”葉泰道。“今番倘是拿住了他,定不輕饒。”
狄公問葉泰:“今天早上你又為何去你妹子家?”
葉泰猶豫了一下,答道:“我閑常無事便轉去看望他們,并無什么緊要之事。”
狄公道:“好吧!此刻我們便一并回衙門去,聽了仵作驗尸結果,再上公堂細細審議。”
狄公的大轎抬到“濟生堂”生藥鋪前停下,狄公吩咐扈從在外等候,他親自進去見郭掌柜。郭掌柜是州城里第一等的大夫,醫道高明,自已開著這丬生藥鋪。衙里但有驗傷、驗尸之事,他便兼作仵作。故狄公特意親自來請。
狄公推門進了“濟生堂”,便聞到一股生藥特有的香味。郭掌柜正挽起雙袖用鍘刀切削著一支人參。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但背已駝,兩鬢已花白。身高雖不滿四尺,肩膀卻十分寬闊,濃眉下一對大眼睛炯炯有神。
郭掌柜一見狄公走進店堂,趕忙撇下鍘刀,撣了撣身上的藥末細屑,搓了搓手,鞠躬施禮道:“狄老爺大駕降臨寒舍,小民失于拜迎,怠慢疏忽,幸乞恕察。”
狄公道:“下官特來府上央煩郭掌柜屈尊去衙門相助驗尸。掌柜或許已經聽說,南城有個女子被歹人殺害,且攜去了人頭,案情有些蹊蹺。”
郭掌柜答允,將手中人參小心收藏進藥櫥,上了鎖。
狄公好奇地問道:“掌柜適間手上拿著的莫非是人參?”
狄公頻頻點頭,對他們夫婦間的恩愛十分贊賞。
郭掌柜解了圍兜,正待隨狄公出店鋪,忽見一只小白貓一瘸一拐爬來郭掌柜腳下,纏綿廝戀,低聲嗚咽。郭掌柜彎腰將它小心抱起。
“老爺,這小白貓折了腿,是我從街上抱回來的。哪日得空閑想去請藍大魁師父幫忙將它腿骨接合了。”
狄公道:“我常聽衙里的親隨說,這藍大魁是北州最孚眾望的角抵大師,河北道幾次角力擂臺,都是他奪的魁,最是一方英雄人物。”
郭掌柜道:“藍大魁師父不僅體魄雄偉,相貌軒昂,人品也極是清正端直。他不近女色,守身如玉,故四方仰慕,深受人敬愛。”
他說著將小白貓放下地。這時帷簾一掀動,走進一個身材頎長的艷麗女子,風姿翩翩,手上端著個茶盤,腳后跟著四只大白貓。她向狄公道了個萬福,敬上一盅香茶。狄公認得是郭夫人。郭夫人是州衙女牢的典獄,閑常對狄公也甚是敬畏。狄公平昔很少留意她,今日乍見之下乃發現她眉如春山,目如秋水,肌膚如雪,體段裊娜,別有一種迷人的格調。
狄公長揖施禮,說道:“下官不止一次聽衙吏說起郭夫人將女牢管理得井井有序,不意家中還是郭掌柜的賢內助。”
郭夫人答道:“狄老爺過獎了。事實上州衙女牢平昔就很少有犯人關押,北鎮軍遣散的那批營妓被老爺妥善安置之后,女牢幾乎是常常空著。說來也是狄老爺治理有方,故地方靖安,奸宄斂跡,百姓安居樂業。雖是塞北朔方之地也不亞中原禮樂風化、繁榮富庶。”
狄公聽言。心中更生一層敬意。郭夫人不僅端莊矜持且吐言不俗。郭夫人回房中取出一件貂皮大氅與郭掌柜披了,又細細吩咐了幾句。狄公一面呷著幽香精郁的茉莉花茶,心中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妾,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郭掌柜又戴上了一頂大皮帽,便隨狄公出了“濟生堂”。——官轎正在大門口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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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狄公回到州衙立即吩咐當值文書傳命,少頃便在衙堂后廳驗尸,非本案有關人等一律回避。驗尸時允許尸親葉氏兄弟在旁監伺。
洪參軍、陶甘跟隨狄公回到衙舍。洪參軍遞上狄公一盅新沏的香茶。
狄公呷了一口,嘆息道:“這茶與我在郭掌柜家喝的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啊!我見郭掌柜夫婦不甚相配,但他們之間倒相敬如賓,很是和睦。”
陶甘道:“郭夫人名志英,她的前夫原是一個放蕩不羈的屠夫,好像是姓王,五年前在一次狂飲爛醉后死去。他伸腳去時還背著一屁股的債,欠債最多的是妓館。妓館老鴇脅逼志英賣身典押,志英抵死不從。正沒奈何時,老郭慷慨解囊,替志英償還了所有債務并娶下了她。志英從此便順順調調地當她的郭夫人了,對她丈夫自然十分敬愛,日子也愈過愈有味。當了女牢典獄后,她更顯出胸中不平凡的識見,故衙里上下對她無不敬重稱許。”
狄公道:“郭夫人看來頗有涵養,想必也是知書識禮的。”
陶甘答:“只是嫁了老郭之后才讀了些書,賴了根性穎慧,故能過目不忘。她從老郭那里也學得不少醫道,對藥草有非凡的鑒別能力。古時傳說神農嘗百草,郭夫人卻真的親自嘗過所有藥草,故對各味藥草的品性甚是精熟。她經常獨個上藥師山去采藥,目下州城里已有不少大戶人家找她看病,尤其婦道人家有難言之病痛,都來找她。她手到病除,妙手回春,故益發受人敬重。”
狄公道:“由她這樣出類拔萃的女子來管理州衙的女牢,我當然十分放心。”
正說話間,喬泰、馬榮回到街舍。自將一身雪花拂了,叩見狄公,稟報了市廛酒肆里酗酒斗毆之事。他們已將酒后肇事之人帶來衙里拘押,只等狄公親自審訊裁處。狄公點頭稱是,又問道:“你們可捉到了農夫們恨之入骨的那條野狼?它咬死了這里農夫們的許多牲畜,也是地方一害。”
“捉到了,老爺。”馬榮答道。“這次狩獵相當成功,朱員外也幫助我們一起去圍剿那條野狼。老爺知道朱員外是北州最出色的射手,百步穿楊,從來箭無虛發。今天正是他第一個發現那條野狼,但他射了三箭卻都落了空,令我迷惑不解。倒是喬泰哥一箭就射穿了那野狼的喉嚨。”
喬泰道:“朱員外必是故意謙讓,作成我立功。從不見朱員外射箭有過閃失,比起他來我與馬榮都自嘆不如。”
馬榮道:“朱員外他每天在后院習射,以一個大雪人為靶垛。他騎馬疾馳,跑過半圈連發三箭,每箭必中那雪人的頭。騎馬射箭最是朱員外的嗜尚。”
馬榮停頓了一下,忽然改了話題:“呵,老爺,聽說城南發生了殺人案,一路上人人都在議論。”
狄公臉色陰郁:“嗯,我們此刻便去后廳看郭掌柜驗尸吧。”
喬泰、馬榮隨狄公進了行堂后廳。后廳里方桌上已鋪下了一張雪白的床單,上面躺著一具無頭女尸。桌一邊站定洪參軍。陶甘,另一邊站著葉彬、葉泰兄弟。桌前早備下銅盆、沸水、手巾及各色器具。
郭掌柜去那銅盆沸水里擰干了毛巾,將僵硬的尸身擦了一遍。干凝的污血拭凈了,皮肉也漸呈松馳,胳膊稍可挪動。他解下了捆住死者雙手的繩索,從死者手指上摘下一枚銀指環,放在桌邊的一個瓷盆里,于是開始細細驗查尸身各部位。
洪參軍壓低嗓子將發現這女尸前后之事告訴了馬榮、喬泰。兩人聽了不由面面相覷,都緊皺起眉頭。
郭掌柜在尸身血肉模糊的脖頸口細看了好久,乃填寫了尸格,遞上給狄公,說道:“死者已婚,尚未生育。并無先天胎記和形體缺陷,雙肩及背部有鞭痕,系被人砍去頭顱而死,兇器是廚刀或利斧。”
狄公在尸格上畫了押,蓋了大紅印,納入袖中。隨之從瓷盆中拿起那枚銀指環交給葉彬。
葉彬接過一看,驚奇地叫道:“老爺,作怪!指環上怎的不見了紅寶石?前天我見她時還親眼看到這枚指環上綴著顆紅寶石。”
狄公聽得明白,便問:“葉彬,你妹子生前還佩戴過其它的指環嗎?”
葉彬搖了搖頭。
狄公道:“你于今回去先用一具棺木將令妹這尸身收厝了,等此案勘破,找到令妹的頭,再擇吉日盛殮安葬。衙里將盡力找尋到那顆人頭,并拿獲真兇為令妹雪冤報仇。”
狄公回到衙舍,馬榮見火盆將熄,趕忙向里邊加添了些炭塊。火星“噼啪”幾聲,火苗又裊裊升起。衙舍里很快又暖和起來。狄公坐在靠椅上默默無語,慢慢地捋著他的胡子。洪亮、陶甘、喬泰、馬榮圍著火盆議論開了。
陶甘道:“這起殺人案端的新奇,兇手殺了人還特意攜去人頭,這又意味著什么呢?莫非是怕人認出死者真面目?”
馬榮道:“潘豐這惡魔提著個圓鼓鼓的大皮囊究竟要去哪里?人頭不在家中,不在井里,難道插翅飛了不成?老爺,不管怎樣先得將潘豐這個最大嫌疑拿獲了才可問出真情。”
狄公從沉思中醒來,突然大聲說道:“不可能!這決不可能!潘豐不可能是殺人犯。這個女子的所有衣衫裙襖都被拿走,連鞋襪都不見蹤影。試想潘豐殺了妻子匆匆離去時,將妻子的衣裙鞋襪包裹了裝入皮囊,又將人頭裝入皮囊,卻為何不將箱子里貴重的金首飾和店鋪里的一大堆碎銀攜帶在身?這豈不是咄咄怪事?”
洪參軍道:“老爺的意思是這起殺人案有第三者的介入,而潘豐是無罪的。但他又為何要潛逃呢?”
狄公答道:“究竟潘豐何由外出,而今雖尚未弄明,但要用廚刀或利斧砍下一顆人頭決非易事。身強力壯者尚且要費些大力,這潘豐已是上了年紀之人,一個衰弱多病的身子能勝任嗎?何況他妻子又如此年輕,她能不反抗?馬榮說得對,我們必須盡快將潘豐找到!拿住了潘豐,不愁這無頭疑案不解,也不愁那顆人頭找不到。”
這時老管家匆匆進衙舍來稟報說,狄夫人得了太原驛使飛報,狄公的岳母大人病重危急,夫人問老爺能否抽出時間陪同她回太原看望。
狄公嘆了一口氣,說道:“潘葉氏的無頭案沒有勘破,我如何能離開北州?噢,今夜我已答應朱員外的邀請去他府上作客。你們四位天黑之前都來衙舍等候,我們一同去拜訪這位北州的首富,嘗嘗他府上的烤羊肉和陳年佳釀。”
狄公轉臉吩咐管家先行回府邸,他從朱員外家赴宴回來即與夫人整治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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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國的冬天薄暮時分早已渾黑一片。狄公的官轎出了州府衙門向朱達元宅邸緩緩而去。同時,喬泰、馬榮兩騎則分道去邀角抵大師藍大魁一同赴宴。他倆最近已拜藍大魁為師,認真學著角力、拳術。藍大魁對他倆也甚是看重,故彼此已成了密友。
狄公坐在轎里對洪參軍道:“太原來了令人煩惱的消息,岳母大人患了急病。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夫人為之放心不下。她明天便啟程回太原,我讓二夫人、三夫人也乘便一同回太原省親,我也可吃住在衙舍,專一對付眼下這案子。今夜正不巧湊上這宴會,朱達元盛情邀請,我早已答允,豈可因內眷之事,不守信約,貽笑州民。”
狄公聽罷,半晌無言。他掀開轎簾向外一張望,見遠遠鼓樓上白皚皚一片積雪,彤云密布下顯出黑黝黝巍峨的輪廓。
“朱達元的宅邸馬上就要到了。”狄公道。
朱達元鞠躬恭請狄公大安,狄公欠身長揖以示還禮。朱達元親自掌燈為狄公一行引路,朱達元的朋友廖文甫和朱府管事于康則在影壁后二門肅立恭迎。
狄公見此兩人不由微微一怔。他早已聽說于康就是廖蓮芳的未婚夫。莫非這岳婿兩人乘今夜酒宴之際催衙里盡快尋人,想到此心里不免有些掃興。
朱達元將他們引到一個露天的青石平臺。平臺四周用氈幕圍了一圈,點起了幾十支火把,照得如白晝一般。平臺上早擺下四張桌子。四張桌子隔開相同的距離,正組成一個正方形,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上面支著的鐵架上垂下一個一個的鐵鉤,正熏烤著野豬、獐子、野兔和山羊,油脂淌下到火盆里,不時發出“嘶嘶”的聲音。鐵架下放著鐵叉、鐵簽和牛耳尖刀。
朱達元笑吟吟說道:“狄老爺見笑了,北鄙鄉野之民無什么款待老爺,今夜備下這精肴薄酒聊表小民敬仰之意,伏望老爺及街里諸位相公賞光則個。”
朱達元讓狄公坐了首席,他本人與廖文甫分坐狄公左右。其他人等也紛紛就座。大家一番寒喧,相互斟了酒正待動杯箸,喬泰、馬榮擁著藍大魁到席。酒席上一陣喝彩鼓掌,馬榮、喬泰在狄公后首一桌坐下,藍大魁坐了狄公左首一桌,與洪亮、陶甘為鄰。
狄公第一眼見藍大魁,不禁一聲喝彩,心里先信了喬泰。馬榮眼力。藍大魁人材雄偉,風神俊爽,果然豐采非凡。一張光光的腦袋不蓄一點頭發,手臂和腿脛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凸出著,配上濃眉下一對大眼,正如一尊威武的天神。聽喬泰、馬榮說,他尚未娶妻,但不近女色,過著十分節制的生活,傾全力在拳術、角抵上。教授徒弟也以正心誠意為則,但謀自衛和健身,不許恃力作惡,更不可為豪門鷹犬凌虐弱小。狄公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他為喬泰、馬榮在這短短的時間里能交上像朱達元、藍大魁這樣的朋友而感到高興。事實上,這對于他治理一州政事至為重要。
朱達元先敬了狄公一杯酒。狄公一嘗,辣得眼淚頓時滾了出來;一面強忍了,又笑臉向東道主回敬了一杯。朱達元仰脖一飲而盡,面不改色。狄公見他手上戴著一副白手套。
朱達元道:“狄老爺,聽說南城發生了一起殺人案,殺了一個女子。為此我的朋友廖文甫先生深感不安,擔心他的女兒也會撞上歹徒生出不測。老爺無論如何得趕快想法子找到廖小姐。這不僅是為了我的朋友廖先生,而且是為了我忠心耿耿的管事于康。老爺,你知道廖小姐早已許配給了于康,而今她突然失了行蹤,弄得這后生整日神思顛倒、有心沒魂的。”
狄公料到東道主有這番話要說,也早腹中打了草稿,應景說了些衙里正作努力的話。
盡管天氣異常寒冷,酒席上卻熱氣盎然,笑語歡聲一片。狄公覺得周圍濃烈的土酒味和大蒜味嗆得他惡心陣陣,腹中翻騰,腸子“咕咕”直叫。又怕廖文甫和于康親自再來苦苦糾纏,便告個方便說要去茅廁。
一個侍仆擎著一盞燈籠,引狄公穿過曲曲彎彎的走廊,來到一個小院,后邊正是茅廁。狄公進入茅廁,吩咐侍仆自去,說他完了想在院子里散散氣,慢慢自回酒席。
狄公完事出了茅廁,乘著月色摸索著轉過小院,沿來時那條走廊往回走。突然他看見前面有一扇圓洞門。信步出了這圓洞門,卻見是一個花園,四周豎起著一排木柵;木柵前高大的樹木被沉重的積雪壓得彎下了枝條。——來時他并未經過這個花園,他明白自己走錯了路。月色皎潔,他索性獨個慢慢走走,乘便也可舒散舒散喉嚨間的腥膻。
這時一陣冷風吹來,花園里的樹木颯颯亂響,狄公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怖。他聽到風聲里似有“嗚嗚”的鬼哭聲,鼻子也似乎聞到有血腥之味。他猛見花園墻角堆起一個大雪人,活像是一個和尚盤著腿在那里坐禪。那雪人的一對眼睛沒有插上木炭,兩個空窟窿瞅著狄公正咧著嘴傻笑。
狄公心中好一陣不安,只覺昏沉沉神情恍惚,他疑心自己得了病,或是烈性土酒吃壞了肚子。他蹣珊著循原路摸索著回酒席,剛拐到走廊盡頭,見一個侍仆正打著燈籠向走廊尋來。
侍仆攙扶著狄公重新走上平臺,朱達元見狀忙問:“老爺為何臉色難看?”
“大概是感了點風寒,無甚大事。噢,朱員外你后花園里那個雪人嚇出了我一身冷汗。”
朱達元哈哈大笑,說道:“那雪人是我習射的靶垛,一天不知要吃我多少支箭,老爺倒被它嚇了?來,我再敬你一杯酒暖暖身子,驅了寒氣,再發一身熱汗便好了。”
正說話間,一個侍仆引著衙里巡官來酒席上見狄公。巡官見了狄公忙叩頭稟道:“巡騎在州城去山羊鎮的路上抓到了潘豐,此刻已押回衙里大牢監禁。”
狄公大喜,回頭對朱達元道:“下官失陪了,我得趕緊回衙問理此事,諸位先生務必盡興。”說著,示意洪亮隨他回衙。——陶
甘、喬泰、馬榮正酒酣耳熱,姑且讓他們酒足飯飽盡興再歸。
狄公回到州衙便問典獄:“從潘豐身上搜得何物?”
典獄道:“他兩手空空,只有幾兩散銀。”
“有沒有見到一個皮囊?”
“沒有。”
狄公點頭,命典獄引他去大牢。
典獄打開牢門,狄公見潘豐已用大枷枷了,老態龍鐘,兩鬢斑白,低垂著頭好像在自怨自艾,他的左頰上新落了一道鞭傷。
潘豐看了狄公一眼,嘆息了一聲,又低下了頭,只是沉默不語。
狄公問道:“潘豐,你知罪嗎?”
潘豐抬眼看著狄公,囁嚅道:“我早猜出是什么事了,必是葉泰他上衙里誣告了我。他老是纏住我要借錢,我拒絕了他,他懷恨在心。只不知他在公堂上誣告了我什么?”
狄公道:“訟訴鞫審要待明日公堂上進行,此刻我只想問你一句話,近來你與你妻子發生過爭吵沒有?或是鬧了別扭?有什么不快?”
潘豐口中叫苦,說道:“看來她也參與一起誣告我了,難怪她近來神色慌張,鬼鬼祟祟,卻原來日日與葉泰一起商議著法子算計找——”狄公覺得潘豐果然不像是殺人犯,便揮手止住潘豐的話,命典獄鎖了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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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狄公直到升堂前一刻才匆匆趕來衙舍。他的四名親隨早在那里等候。
狄公精神困倦,臉色蒼白。昨夜他為三位夫人整理了一夜行裝,今天一早撥出四名軍健,騎馬荷戈護送她們出了州城。如果一路不遇下雪,三天便可到達太原。
狄公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強打起精神,說道:“昨夜我回衙舍便去看了潘豐,果然與我頭里的猜度不悖。他看上去不像是殺人犯,似乎對家中發生之事一無所知。”
陶甘問道:“那么,前天潘豐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狄公道:“刑部律例規定,我不能一人在大牢里私自鞫審,待會兒上了公堂再問他便可知道。噢,昨夜我沒要你們三人一同回衙,此刻我只想問問你們在酒宴上見到有什么異常之處嗎?我自己也許是有點頭暈惡心,總感到朱員外的宅院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還有,我在他的后花園里還聞到一股血腥之味。”喬泰、馬榮互相看了看,不由都聳了聳肩。陶甘捻了捻頰上三根長毛,慢慢開口道:“昨夜碰巧我與藍大魁坐了鄰座,彼此又都不好喝酒,故閑聊了不少話。藍大魁聽說潘豐被緝拿很不以為然,他雖未正面評說潘豐,但卻說葉泰不是一個行正路的人,不過,葉彬人倒不壞。”
狄公問:“藍大魁熟悉葉泰?”
“嗯,葉泰曾拜藍大魁為師學拳術,但只學了一個月藍大魁斥退了他,不認他作徒弟了。他說葉泰心術不正,只想學幾路傷害人的絕招。”
狄公又問:“他還說了葉泰什么沒有?”
“沒有。后來他便與我玩七巧板。我幾乎被他迷住了。”
“七巧板?”狄公驚訝地說,“莫不就是孩童玩的那種七巧板?用七塊硬紙板可拼出各種各樣的圖形。”
馬榮道:“正是。這是藍大哥的癖好,他能在一閃念間將見到的東西拼出來。”
陶甘點點頭:“馬榮弟說得對,藍大魁往往拿這一絕招與人賽賭,沒有不贏的。他拼出的圖形維妙維肖,極有生趣。”
狄公不由好奇:“陶甘,你不妨拼幾個圖形與我看看。”
陶甘從衣袖中取出七塊硬紙板,合成一個正方形,說道:“這副七巧板正是昨夜藍大魁送我的。”
他將七塊紙板攪亂,說道:“我先讓他拼出一座鼓樓。他三下兩下就拼了出來。我又讓他拼一匹奔馳的馬,他也一拼而就。我又叫他拼一個在公堂上跪著告狀的人和一個喝醉了酒的衙役和一個翩翩起舞的少女。他也拼了出來。這時,我不得不認輸。”
狄公不禁大笑。又說道:“既然昨夜你們都不曾感覺有什么不安,想來是我自己過敏了。不過,朱達元的宅邸大得確非尋常,生人進去恐怕都會迷路。”
喬泰道:“朱家在那里不知住了多少代了。宅子愈古老,稀奇古怪的幻覺愈多,神秘的氣氛愈濃,也最易給人有不安的感覺。”
陶甘道:“適才我倒忘了說了,昨夜我見于康那小子神情很有些異常,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肯定認為他的未婚妻隨人私奔了,故心中很是痛楚。”
狄公點頭說道:“我們得趕緊問問他,多從他口里打聽些廖小姐近來的情況。廖文甫來衙里總是為他女兒吹噓,適足反證廖小姐的品行還需好好訪查。此外,你們可向街坊鄰里打聽一下葉氏兄弟的情況,尤其是那葉泰的行徑,看看藍大魁對他的評議是否正確。不過,千萬不要魯莽造次,驚動了他反而誤事。”
早衙升堂,廊廡下早擠得水泄不通。潘豐殺妻攜去夫人頭的消息不徑而走,早傳遍了整個州城,故早衙看審的人十分擁擠。朱達元和藍大魁也在看審人群之中。
狄公發下令簽,不一刻被告潘豐便被帶上公堂。衙卒替他去了枷具,喝令跪下。葉氏兄弟倆原告則在公堂另一邊跪定。看審的人群發出一聲聲“噓噓”的叫喊。狄公將驚堂木一拍,喝令“肅靜”,堂下當即鴉雀無聲。
狄公喝道:“潘豐,本堂問你,前天你因何離家外出?”
潘豐小聲答道:“回老爺問話,小人本是老實的生意人,靠買賣骨董為生,從不敢做出犯法的事。只因山羊鎮的一個農夫在他馬圈后挖出一尊青銅爐,約我去看貨議價。我知道那里原有一個漢朝王侯的墓葬,偏巧那天天氣又好,故我匆匆吃了午飯便出州城向山羊鎮趕去,打算第二天再回家。”
狄公又問:“你離家前的上午都干了些什么?你妻子又在干什么?”
潘豐遲疑了一下答道:“上午我將臥房中的一張骨董漆幾添刷了兩道新漆,賤妻則去市廛上買些果蔬,然后回家來為我準備午飯。”
狄公點點頭:“那么,吃了午飯又怎樣?”
“吃了午飯我將我的皮袍卷起塞入一個大皮囊,因為山羊鎮的旅邸一向不生火,我最怕冷,故預先備下這皮袍好防寒凍。出門剛上了街正好遇見一個馬店的伙計,他說馬店里出租的馬匹不多了,我聽了便匆匆往西門趕。運氣還不錯,租到了最后一匹騸馬,接著我便……”
“你在街上還遇見過什么人沒有?”狄公打斷他的話。
潘豐想了想,答道:“噢,我還在街上遇見過本坊的里甲高二郎。我恐誤了租馬,只與他寒喧了兩句便向馬店走去。”
狄公點頭,示意他往下講。
“黃昏時分我趕到了山羊鎮,找到了那農夫,看了貨。我見那銅爐是漢朝開國時鑄造的,心中大喜,叵耐那農夫見我性急便漫天索價。我一氣之下便割了愛。這時天色已晚,我便去山羊鎮旅邸歇宿。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又轉到那農夫的家,一番討價還價,蘑菇了半日總算拍板成交。我簽押了銀號的批子,將那銅爐小心放入大皮囊中便匆匆往回趕。
“約走了八、九里地光景,山道上突然閃出兩個剪徑的強人。我心中發慌,趕緊奪路而逃。在荒野的雪地里發狂般跑了半日,人和坐騎一身是汗,等逃脫了性命才發現迷失了方向。更糟的是我那裝了銅爐的皮囊也不知何時丟掉了。我回頭尋了一陣,沒有找到,只得在雪地里轉來轉去。風沙刮來,鬼哭神嚎一般,我感到陣陣恐懼,生怕天黑還找不到有人煙之處。正沒理會處,猛見遠遠五騎官兵在巡邏。我欣喜若狂,大聲呼救。叵耐那隊騎巡不分青紅皂白,將我從馬上拖翻,捆縛了手腳。我忙問端底,那為首的巡官一鞭打來,正著我的臉面,只感到火辣辣的疼。他們用帕巾塞了我的嘴,將我縛在馬背上押回了州衙大牢。——老爺,我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王法?”
狄公問:“你說說那兩個剪徑的強人生得何等模樣。”
潘豐猶豫了半晌,答道:“當時驚恐萬分,并沒看真切,只記得其中一個像是獨眼。”
狄公點點頭,乃說:“潘豐,你的妻子被人殺了,是你干的嗎?你的兩位舅兄來本堂告你犯了殺妻潛逃之罪。”
潘豐的臉頓時變得灰白。“老爺,小民冤枉!小民前日離家時賤妻還好端端的,怎的忽然被人殺害?小民豈會殺死自己妻子,望老爺據實明斷。”狄公見狀,示意衙卒將潘豐帶下。
潘豐一面掙扎,一面聲嘶力竭高喊冤枉。兩位衙卒上前,像捉拿小雞似地將他拖下了公堂。
狄公回頭對葉彬、葉泰說:“你們兩位也先回家暫歇,本堂將細細核實潘豐的供詞,到二堂開審,再傳兩位到衙聽訊。”
狄公拍了一下驚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衙舍,洪參軍忙問:“老爺對潘豐的供詞作如何觀?”
狄公沉吟半晌,捋了捋他的長胡子,說道:“我認為潘豐之言盡皆屬實。——他離家之后有人闖入他家殺死了他的妻子。”
陶甘道:“闖入的兇手未必知道衣箱里的金首飾和店鋪抽屜里的那堆散銀。但是,老爺,那兇手又為何非要將潘夫人的全部衣裙藏過呢?連一雙鞋襪都沒留下。這一點最令我迷惑不解。”
馬榮道:“我迷惑不解的則是從州城到山羊鎮一路常有騎兵執巡,專一對付北鎮軍的逃兵。照例強人是不敢白日剪徑行劫的。”
喬泰點頭贊同,他補充道:“不過,潘豐說那強人是一個獨眼,倒值得我們留意。”
狄公道:“我委派巡官帶兩名巡丁去一次山羊鎮,一找那售鬻銅爐的農夫,二找旅邸的掌柜,核合一下潘豐的供詞。這里再派人去細訪兩名強人的行蹤。對廖小姐的事,你們還需努力緝查。下午陶甘去廖文甫家和葉彬的筆墨莊,馬榮、喬泰去市廛廖小姐當日失蹤的地點去細細打聽,記得是耍猴戲的那個丁字街口。馬榮道:“老爺,我們能邀藍大哥一起去嗎?他對那一帶坊區十分熟悉。”
狄公點頭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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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下午,陶甘出了街舍,踏著閃閃發光的積雪,折過舊校場,迎著刺骨的朔風,一路向將軍廟走去。
到了將軍廟前,陶甘見前面轉彎處果然有一爿小小的筆墨莊,門首掛著“葉記”的招牌,柜臺里陳放著文房四寶,墻上掛著幾幅名人字畫,甚是清雅。
陶甘慢慢踅到葉記筆墨莊對面的一爿肉鋪柜臺前,伸手遞上一點散銀。那肉鋪掌柜忙堆起一臉笑,問:“客官要買豬肉還是羊肉?”
陶甘笑了笑,輕輕說道:“在下只想打問掌柜的一個信,并不買肉,這銀子權且收下。”
掌柜大喜,搓了搓滿是油膩的雙手,接過了銀子,稱謝不迭。問道:“不知客官動問什么?但說無妨。”
陶甘道:“無甚大事。對面那筆墨莊的葉掌柜經常來這里買肉嗎?”
掌柜聞言笑道:“客官早是問到我,別看他葉掌柜生意不錯,卻早已內囊空了,欠了外面不少債哩,哪有錢買肉吃?——一個人好賭能有好日子過?”
陶甘驚問:“葉彬他好賭?”
“啊!不,不,我說的是他兄弟葉泰。葉泰是個不務正業的浮浪子弟,無人拘管,恣意逛蕩,呼幺喝六,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他吃喝嫖賭四件中最是好賭,手氣又差,賭了就輸,輸了便來鋪子要錢。唉,葉掌柜不知被他兄弟坑去了多少冤枉錢。于今葉掌柜自己也泥菩薩過江,保不住了。葉泰無法,轉而又厚著臉皮去問他妹子要錢。好了,如今他妹子也被人殺了,那葉泰看來從此沒本錢去賭了。”
陶甘點頭頻頻,又問:“掌柜的可知葉泰常去哪個賭場勾當?”
肉鋪掌柜順手一指:“那絲綢莊樓上最是他愛去的處所。”
陶甘聽得明白,口上稱謝,拱手辭別肉鋪掌柜,徑向那爿絲綢莊搖擺而去。
陶甘上了絲綢莊樓梯一看,見雖是一個賭窟,卻布置得十分雅潔。條屏、字畫襯著潔白的墻壁。房間中一桌一桌排開了賭局,賭徒們一面搖寶一面大聲吆喝。
一個胖乎乎的黑臉大漢端著個水煙瓶,眼脧著陶甘,慢慢走上前來,堆起笑臉開言道:“貴相公什么風吹來,一向不曾仰識。請進,請進,湊一局吧!”
陶甘知道賭場規矩,忙從衣袖中抓出一把散錢遞過。那胖掌柜笑瞇了眼,正待讓坐,陶甘拱手道:“今日來此,有句話說。掌柜的可認識葉泰那潑皮?”
“認識,認識。貴相公問他卻是為何?”
“只因葉泰欠我銀子多時,待要追逼,他抵死說前幾日在這里輸得精光,沒法償還。我不敢信,便來這里想向掌柜的問個就里,再作計議。”
“貴相公休聽葉泰這廝扯謊,他輸卻是輸過,但昨夜來這里押賭時,我見他拿的都是白花花的足色紋銀。”
陶甘大叫道:“這狗雜種原來遮瞞得嚴實!他對我說他兄弟是守財奴,銅錢看得眼大。平昔倒是他妹子資助他些銀子,于今他妹子也被人殺了……”
胖掌柜點頭道:“這也是實話,只是貴相公尚有一層不知,他新近又從一個冤大頭那里榨取了不少油水。”
李盡忠是神探狄仁杰第二部第一個案子"關河疑影"中的提到的人物,從始至終并未正式出場。第1集里簡略交代了他原為契丹族長,因率契丹部眾背叛武周政權,被武則天下旨奪去一切封號,改名李盡滅;案子結尾借武則天對群臣說。
陶甘忙問:“掌柜的可知那冤大頭是誰?”
胖掌柜搖了搖頭。
陶計道:“掌柜的有興趣與我賭這玩意嗎?——他從衣袖中拿出那副七巧板。
胖掌柜一愣:“七巧板?”
“對,七巧板,五十個銅錢輸贏。你說出一件東西,我用它將那東西拼出來。”
“一言為定。”胖掌柜將那七巧板好奇地看了一遍,說道:“你就給我拼出一文圓形的銅錢,我平生最喜愛的便是銅錢。”
陶甘拼了半天卻拼不出來,只得認輸。心想倘是藍大魁便一定能很快地拼出一文銅錢來。
陶甘告辭賭場掌柜,下得樓來,便向廖文甫家行去。廖文甫家離孔廟不遠,陶甘到時見黑漆大門關得緊嚴。他舉手正待敲門,卻見廖文甫宅子對面有一家小酒樓,略一轉念便撩起長袍踱上那酒樓來。他揀了一個臨窗的空座頭坐下,叫了兩味菜、一角酒,自顧獨斟,一面仔細俯看著對面廖文甫宅子前后動靜。
不一晌,陶甘見廖文甫宅子緊鄰的米鋪里走出一個掌柜模樣的人,徑上這酒樓而來。此人進得酒樓,偏巧與陶甘坐了同桌。他叫了幾味上好的菜肴,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陶甘乘機湊過身去與他攀談。幾口酒下肚,兩人臉上都泛起紅暈,話也多了。談著談著從米市行情談到對面宅子的廖文甫。原來這廖文甫也是經營米麥五谷生意的,是州城里米行的一個大行董,故與這掌柜很是稔熟。

陶片問:“掌柜的,廖文甫女兒之事想來也端的蹊蹺,怎么一閃間便不見了?”
米鋪掌柜“咯咯”笑道:“相公有所不知,這廖小姐早有個人兒在心上了,行動故意躲著人,這會子正不知遠走高飛到什么地方逍遙快活去了。”
“掌柜的莫非知道他們行蹤?”陶甘忙問。
“我怎么知道他們的行蹤?只是有一次我見他倆從春風酒家勾著胳膊搖擺出來,那后生個子瘦瘦的。春風酒家是一個藏污納垢的所在,同私窯子沒有兩樣。”
陶甘頻頻點頭,恍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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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喬泰、馬榮到藍大魁家時,藍大魁正在院子里練功,他光著上身,耍弄著一顆人頭那么大的實心鐵球。只見那鐵球在他身上、頸上、背上及兩條手臂上滾來滾去,像被一種什么力量吸引住似的,只是不掉下地。盡管北風凜冽,藍大魁那光光的頭上卻熱氣蒸騰。
喬泰、馬榮看得驚異,不禁連連喝彩。藍大魁見喬泰、馬榮來訪,將大鐵球夾在腋下,拱手施禮道:“兩位賢弟稍等片刻,待我去穿衣服來。”
馬榮好奇地從藍大魁手中接過那大鐵球,只覺沉重異常,剛想轉動,“砰”的一聲掉到了地上,凹陷進泥土里一半。
馬榮叫道:“我的天,這般沉重!藍大哥好大氣力。不知大哥能否教小弟撥弄撥弄這鐵球。”
藍大魁笑道:“這玩意要緊在養氣,養氣之道在清心寡欲,兩位賢弟不是個中人,恐怕玩不得。”
馬榮道:“藍大哥莫小覷了我們。論力氣固然大哥大,但我們一般也能勤學苦練,哪有不成的?”
藍大魁正色道:“我問你,有三條禁忌你能做到否?”
“不知大哥說的是哪三條禁忌?”
“一不飲酒,二不吃葷腥,三不近女色。”
馬榮咋舌,只得搖頭苦笑。
藍大魁道:“其實,賢弟又何須練這鐵球?你的拳術、棍棒很是精熟,世間恐怕已很少有對手。”
馬榮道:“哪里,哪里,在藍大哥面前寒傖得很哩。”
喬泰道:“狄老爺派我們來邀藍大哥一并去市廛上打聽廖蓮芳小姐失蹤之事。大哥這一帶人事很熟,望勿推辭。快去換過衣服,一起出門。”
藍大魁換過衣袍隨馬榮、喬泰逛向市廛。市廛上熙熙攘攘,人馬擁擠。路上行人十之八九都認得藍大魁,不免指指點點,嘖嘖稱道,多有恭敬讓道的。
藍大魁道:“這市廛的歷史很悠久了,關內外的行商坐賈都喜來這里趕生意,故商肆店鋪都有各自的特色。不僅中原川陜的貨物,便是淮揚江南的貨物都有出售,買賣端的繁盛興旺。噢,聽說廖小姐正是在市廛那邊的丁字街口看江湖藝人耍猴戲時走失的,我們不妨先去那丁字街口看看。我記得了字街口東邊便有一個煙花窯子,會不會是被那窯子里的人誘騙去了?”
馬榮搖手道:“不會,我們已對那窯子查詢過幾回。陶甘也暗中去私訪過,看來廖小姐失蹤與那窯子沒有關系。”
突然,他聽得身背后有奇怪的叫聲,猛轉過身來,見一個又瘦又矮衣衫襤樓的男孩,正伸開著雙手哀哀向他乞討。馬榮從衣袖里取出幾文銅錢給了他。那男孩接過錢很快跑到藍大魁身后,使勁拽著藍大魁的袖子。藍大魁微笑著撫摩那男孩的頭。
喬泰驚訝地問:“藍大哥認識這男孩?”
藍大魁點了點頭,答道:“他是一個孤兒。一天我見他在路上被一醉鬼踢斷了肋骨,便將他抱回家,給他醫治,又照料了他半個月,他便痊愈了。他是一個啞巴,口里‘咿咿呀呀’也能發出一些不為人懂的聲音,但我略微能聽懂一點,他很聰明,凡是他見過的人和事,都不會忘記,回得出來。”
喬泰道:“藍大哥何不就問問他廖小姐的事?”
藍大魁點點頭,將那男孩帶到了丁字街口,又用手比劃著問那男孩是否見過兩個女子——一個上了年紀的養娘和一個年輕的女郎。
那男孩聽得明白,伸手去藍大魁的衣袖里取出了七巧板,低頭認真拼排起來。
藍大魁微笑著說:“我教過他幾次拼七巧板,究竟生性聰明,很快就學會了。他常用七巧板與我訴說心中想說的話。”
那男孩用七巧板拼出了一個壯碩高大的人形。
藍大魁搖了搖頭,不懂這圖形的含意。那男孩急了,“咿呀”了幾聲,拽著藍大魁的衣袖向街角轉去。丁子街口轉角的地上坐著個乞丐婆子。男孩指著那老婆子又“咿里呀哇”地叫了幾句。藍大魁忙上前在那老婆子的破碗里施了幾文銅錢,便打問當日廖小姐失蹤之事。喬泰、馬榮則在一爿刀劍鋪門首等候。
約一盅茶時,藍大魁喜孜孜獨個走了回來。見了喬泰、馬榮道:“兩位賢弟借一步說話,我已打聽實了廖小姐失蹤那日的情形。”
他們三人走到一條小巷的角落時,藍大魁乃小聲說道:“街口一個老婆子乞丐告訴我說,那天她與那男孩碰巧見到看猴戲的人群中有一個奴仆打扮的老年婦人和一個衣著艷麗的年輕女郎。那男孩剛待要擠上前去向那年輕女郎乞討,卻見一個太太在那女郎的耳邊低語了幾聲,那女郎偷眼看了看幾步遠的老年婦人,隨那太太迅速溜出了人群。男孩也跟著那女郎擠出了人群,追上去向那女郎伸手,卻被一個高大兇狠的男子揪住衣領用力推到一邊,又狠狠地叱罵了幾句。那男子也急急尾隨那太太和女郎向前走了。男孩哪里還敢再追上去乞討?適才男孩拼出的圖象正便是那個叱罵他的男子。看來,那年輕女郎正是廖小姐,但不知那太太和男子卻是何等之人。”
馬榮道:“老婆子說得出那太太和男子的形貌嗎?”
“可惜都不曾看仔細。老婆子說那太太用頭巾遮了大半個臉,那男子的皮帽也戴得很低,兩邊的護耳全遮了臉面。”
喬泰道:“我們需速將此可疑情況稟報老爺。這是迄今為止最可靠的一條有關廖小姐的線索。我們得努力尋訪到那個太太和男子。”
他們三人急匆匆向州街走去,剛到春風酒家門口,忽見兩個士兵帶著兩個珠光寶氣的女子出來。喬泰見其中一個士兵是個獨眼,心中警覺,便上前攔阻,要驗查身份。
獨眼士兵答道:“我們是北鎮軍三營的士兵。”

喬泰道:“你們到過山羊鎮沒有?”
“山羊鎮?長官,我們休假回營的路上正經過山羊鎮。”
“你們在路上企圖搶劫過過路客商嗎?有人告發你們在山道上剪徑。”
“剪徑?長官莫開玩笑,我們一路上只見著一個客商模樣的人。他一見我們便驚惺地奔逃,我還以為是個竊賊呢。”
馬榮問道:“那客商馬背上掛著個大皮囊嗎?”
獨眼士兵搔了搔頭皮,說道:“早是長官提醒,他的那匹小騸馬的鞍背上正是掛著個鼓鼓的大皮囊。”
馬榮、喬泰交換了一下眼色。
喬泰道:“好,請兩位隨我們去州衙走一遭,狄老爺要向你們打問一事。休得驚慌,誤不了你們歸期。”說著回頭對藍大魁道:“咱們走吧!”
藍大魁拱手笑道:“兩位賢弟穩便,我失陪了。回家料理點小事還要去浴堂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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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馬榮、喬泰走進衙舍,見狄公正與洪亮、陶甘在認真議論。馬榮向狄公細細稟報了適才的所見所聞。狄公聽罷持須微笑,頻頻點頭。喬泰道:“那兩位北鎮軍的士兵此刻正在衙舍外等候老爺傳見。”
狄公道:“你們發現的線索與陶甘打聽來的內情一碰,廖小姐失蹤之事便有了個大概的輪廓。喬泰,你傳那兩名士兵進來。”
兩名士兵叩見狄公,又將山羊鎮路上如何見一客商的詳情細說了一遍。
狄公道:“你們提供的情況十分重要,我寫一公函給你們三營的校尉,為你們討幾天假期。等我這里案子了結了,再問營去不遲。”
兩名士兵聽了大喜,又多了幾天逍遙自在的日子——公堂上做個證并不費去他們多少時間。
狄公示意洪亮帶他們去大牢辨認潘豐。又將陶甘打聽的詳情與喬泰、馬榮細說了一遍。
不一刻,洪參軍就興沖沖回到衙舍稟報狄公說,那兩名士兵去大牢一眼就認出潘豐正是他們在山羊鎮路上遇見的那個驚慌失措的客商。
狄公點點頭,說道:“如今我們可將手中的線索清理一下了。我們先來看潘豐夫人被殺一案。那兩名士兵的話正可證實潘豐確是去了山羊鎮,那大皮囊內裝的是買來的那只銅爐,出城時則裝的是皮袍。少刻巡官從山羊鎮回來,我猜想他們查訪的結果也必是如此。眼下,我們的目光要搜索前天中午到昨天凌晨之間闖入潘宅殺死潘豐夫人的那個兇手。”
陶甘道:“兇手事先知道潘豐前天要去山羊鎮,想來他必然十分熟悉潘豐夫婦。我思量來葉泰倒很是個可疑人物,他常去潘宅向他妹子借錢,潘豐夫婦勤儉,難免手緊,拒絕葉泰,于是葉泰便起了歹念,放大了膽,做出了人命。”
狄公道:“陶甘所言極是,我們必須盡快對葉泰做一番細致的調查,先將他嚴密監視了。此刻,我們再來看看廖蓮芳小姐失蹤之事。陶甘從那米鋪掌柜口中得知,廖小姐曾與一個年輕后生從春風酒家出來,春風酒家樓上是個暗窯,適才那兩名士兵不也正從春風酒家狎妓出來嗎?那天在市廛上的丁字街口看江湖藝人耍猴戲時,一位太太上前與廖小姐一陣耳語,廖小姐便欣然隨她而去。我猜想來那太太必是同廖小姐說她的情人即那年輕后生在某處等著她,約她過去相會。廖小姐遲疑地看了她的養娘一眼,偷偷溜去,并未有人強劫。至于那后面尾隨的那兇狠大漢的身分一時尚難以推測。”
洪參軍道:“米鋪掌柜說廖小姐的情人是個瘦瘦的青年后生,而那男孩拼出來的卻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
狄公道:“至于廖小姐的情人是誰,我們正可問問于康本人。他近來很是痛苦,也許他早知道廖小姐另有所愛,故心中一直郁郁不樂。如今那一對情侶又遠走高飛,他當然更是心如死灰了。我猜想他必然知道那青年后生的一些情況,只是羞于啟齒,心中有難言之苦衷罷了。洪亮,你此刻立即去朱達元家將于康傳來衙舍見我。”
洪參軍答應便去前院備馬。半個時辰后,洪參軍將于康帶進了衙舍。狄公見于康面容憔悴,精神萎頓,兩片蒼白的嘴唇不住地抽搐,手足也茫然無措。狄公溫和地說:“于康,你坐下。本官希望你詳細說說你未婚妻廖蓮芳的情況。告訴我,你們訂婚有多久了?”
于康顫抖著聲音答道:“已訂了三年了,只是……只是蓮芳的父親意圖賴婚,連連推延婚期。他嫌我窮,父母沒給我留下財產,我擔心蓮芳她父母會替她另擇高門。”
狄公道:“你認為蓮芳小姐可能出什么事了?”
于康的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一直擔心……我……怕她……”話未說完,竟自墮淚不止。
狄公突然問:“你是不是擔心她與她的情人遠走高飛了?。”
于康驚愕道:“不,不,這絕對不可能!蓮芳是個有志向的女子,她痛恨她父母嫌貧愛富,她信誓旦旦一再表示對我矢忠不渝,我可以斷定她不會另有情人。就是她父母為她另攀高門,她也會抵死不從。”
狄公道:“然而有人看見她失蹤的前幾天與一個年輕后生從春風酒家出來。你可知道春風酒家是一家暗窯。”
于康聽罷,失聲叫道:“完了,我們的事老爺全知道了。”他的瞼頓時變得如張白紙一般。
他抽搐了半晌,斷斷續續地說道:“老爺,蓮芳她尋了短見。我……我不能阻止住她,我是一個可憐的懦夫,是個窩囊廢,我害了她。”說罷,不禁又淚如雨下。
狄公暗吃一驚,忙問:“于康,你將此事細細說來,休得過于悲傷。”
于康拭了拭眼淚,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說道:“我與蓮芳私下來往已有半年多了。只因為她父母有意賴婚,而且我的主人朱員外也不同意我們的婚事。老爺,你知道朱員外不拿出錢來,我的婚事就無法湊辦。就是那天蓮芳約我去春風酒家,她告訴我說她已懷孕,我們的事包藏不住了。我嚇得驚恐萬狀。萬一蓮芳父母知道此事,必將她逐出家門,而朱員外也必定將我辭退。我們在世上有何臉做人。我又一次哀求朱員外寬恩,成全我們的好事,早早完了大禮。朱員外一聽火冒三丈,罵我是無恥之徒。我偷偷寫信給蓮芳,催她努力說服她父母。然而蓮芳的父母比朱員外更固執,更絕情,他們干脆就不承認我這個女婿。——蓮芳必是感到絕望才自尋了短見,只剩下我這個可憐蟲還在人世間茍且偷生,老爺,我……我……”
于康一陣悲慟,泣不成聲。
“這兩天來我日夜膽戰心驚,生怕事發,生怕哪里發現了蓮芳的死尸。偏偏葉泰這個無賴又來訛詐于我,說他知道我與蓮芳幽會之事。我忍氣吞聲給他銀子。他一而再,再而三,得寸進尺,欲壑難填。今天他又來了,伸手要錢,竟然說我將蓮芳藏過了狄公道:“葉泰如何知道你與蓮芳幽會之事?
于康答:“想來是我們去春風酒家時被他暗中瞧見。不過,如今我也不怕他了,左右是個死,出乖露丑也好,坐牢殺頭也好,都無甚牽掛了。”
狄公道:“本堂現已查明,蓮芳小姐并不曾自殺,而是被歹徒誘騙而去,至今尚無下落。”
于康大驚,忙問:“誰?誰誘騙了她?蓮芳她如今在哪里?”
狄公和顏悅色地說道:“于康,你休要驚怕,也休要絕望。你須咬住牙口,不將蓮芳之事向外張揚,千萬不要驚動了那誘騙蓮芳去的歹徒。葉泰來訛詐你,你只須拖延時日,虛與委蛇。衙里盡快將蓮芳小姐尋回,并拿獲那奸惡的歹徒,自然也要叫葉泰吐出訛吞了你的錢銀。不過,于康,我這里還須教訓你幾句,你與蓮芳小姐尚未完婚,竟先干出這等敗壞禮數的丑事,不僅辱沒了自己的祖宗,也毀損了蓮芳小姐一世的名節。她失蹤之后,你又遲遲不來公堂申明其中情由委曲,拖延了官府的追緝,加重了蓮芳小姐所受的苦痛。回去與我好好自省。——蓮芳小姐果真有個山高水低,你的罪孽也不小。此刻你可以回去,衙里有傳即來聽命承訊,不得有誤!”
于康叩頭及地,惶惶然稱謝而出。
狄公道:“廖小姐失蹤之謎庶幾可解。葉泰撞見過于康和廖小姐的秘事,故他正是誘騙廖小姐的最大嫌疑。且他的形貌也與那啞巴男孩所指出的甚相符合。如今,廖小姐必被葉泰關押在一個絕密的所在,他滿足了淫欲之后,可能將她轉手賣掉。這無賴狗膽包天,竟還敢去訛詐于康。”
馬榮憤憤地叫道,“老爺下命將葉泰拘捕歸案吧!”
狄公點頭答允:“你與喬泰先去葉家,此刻他們兄弟或許正在吃晚飯,你們不要貿然闖入,只須在門外靜候。待葉泰出來,你們便悄悄尾隨著他,他必將去那個藏著廖小姐的地方,于是你們可以一躍而入。但須小心保護廖小姐莫受傷害,葉泰若敢反抗,也不妨適當地教訓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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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馬榮、喬泰領命去后,洪亮、陶甘也去膳房進晚餐,狄公乃細細閱讀書案上的一厚疊公文。
有人輕輕叩門,狄公以為是衙役送酒飯來了,忙傳命進來。門推開了,進來的竟是郭夫人。
狄公微微一驚,忙道:“郭夫人請坐,什么風將郭夫人吹送到此。”
郭夫人向狄公請了安,便將女牢發送北鎮軍營妓之事向狄公作了詳細稟報。——這最后一批女犯遣放完,女牢幾乎全空了。
狄公深深感佩郭夫人的精明干練,也微微被她那意態風神撩起一點迷惘。
郭夫人稟報完畢,道了個萬福,恭敬退出衙舍。
狄公忽想到他的三位夫人此刻也許已到了黃河邊,正在第一個大驛站歇宿。
衙役送來了晚飯,狄公匆匆吃了,漱了口,用熱水拭了臉。剛沏了盅釅茶呷了一口,馬榮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
“稟告老爺,葉泰這廝中午出去后一直不曾回家來,只葉彬一人在家吃晚飯。聽他家仆人說,他常與一些賭徒在酒樓飯館里狂飲爛醉,到深夜才回家。此刻喬泰在那里監視著他的門
狄公道:“看來今夜監視他家也沒有什么用處,你可叫喬泰回衙。反正明天早衙他要上公堂聽審,屆時再當堂拿獲他也不遲。”
馬榮走后,狄公心里很是不安。他隱隱感到葉泰的事還有許多枝節,保不定他酒樓飯館狂飲爛醉后再去那絕密所在虐害廖小姐。此刻或許正在去那里的路上呢!他那頂黑皮帽在人群中最易被認出的。突然狄公想到上回在城隍廟附近見到他,好像正戴的那頂黑皮帽。
狄公站起來去衣櫥里揀了一領舊皮袍,又換了一頂帽子,背上了衙舍里那個舊藥箱,裝扮成一個江湖郎中的模樣,悄悄從后院花園的角門溜出了街府。
天漆黑一片,北風漸緊,彤云低沉,雪片像鵝毛一般紛紛揚揚,遠近人家都關閉了門戶,連狗吠的聲音都很少聽到。狄公匆匆向城隍廟趕去,一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城隍廟四周寂靜一片,廟里的香火都熄滅了,哪里去找那頂黑皮帽?狄公不禁苦笑了起來,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煩惱。他穿入一條小巷,認得從小巷穿出頭,轉個彎,過孔廟便可回到州衙正門了。
突然,前面暗黑的屋檐下傳來低微的哭泣聲。狄公停住了腳步仔細尋覓,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坐在冰冷的石階上抽泣,小小的臉蛋凍得通紅,頭上身上都落滿了雪花。
狄公趕緊上前將那小女孩抱起在懷中,用皮袍一角將她裹緊。不一會,小女孩感到了溫暖不哭了。
“小姑娘,你爹爹、媽媽管你叫什么?”
“梅蘭。”小女孩答道。
“對,你是不是叫王梅蘭?”
“不,我叫陸梅蘭。”小女孩撅起了小嘴。
“對,你爹爹對你很好,常買糕給你吃。”
“不!你瞎說。我爹爹死了,我媽媽在店鋪里賣布。”小女孩很是失望。
狄公笑道:“我知道了,你媽媽開著爿棉布店。那么,陸梅蘭,你家就在城隍廟旁邊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在一只石頭獅子對面。”
狄公記起城隍廟正門對面是有一爿棉布店,于是抱起小女孩便向城隍店走去。
“我要媽媽給我看看那只貓。”陸梅蘭又打開了話匣。
“什么貓?”
“那個大叔來我家時,嘴上總是說貓啊貓啊,你這只貓啊。——你不認識那大叔嗎?”
狄公納罕,問:“那大叔常去你家嗎?”
“不常來。來的時候總是夜里,我都睡了。我問媽媽貓在哪里,我要貓玩,我最喜歡貓了。媽媽聽了十分生氣,又罵我又打我,說我是做惡夢,家里哪來什么貓。真的,我聽見那大叔與貓說話哩。”
狄公嘆了一口氣,他猜出那寡婦必是搭上了漢子。
狄公又問:“你家里除了媽媽還有什么人?”
“沒有人了!我夜里睡覺總做惡夢,很害怕。”
狄公尋到了“陸記棉布莊”,輕輕敲了一下門。
門很快開了,閃出一個妖艷的婦人。她打量了一下狄公,惡狠狠地問:“你這個野郎中將我女兒拐騙到哪里去了?”
狄公一愣,平靜地答道:“你女兒迷了路,在一條小巷里哭泣,我將她領了回來。她穿得太單薄,恐怕受凍了。”
那婦人咧了咧兩片尖而薄的嘴唇,譏諷道:“賣你的假藥去吧!還來管人家的閑事!”說著將小女孩一把拉進屋去,“砰”一聲關上了門。
“好一個厲害的女人!”狄公聳了聳肩。
他折回大街,慢慢向衙門走回去。猛聽得后面一陣穿著馬靴的急步聲,回首卻見馬榮、喬泰正急急忙忙向衙門跑去。
喬泰先認出狄公,慌忙叩見。狄公見他滿頭大汗,驚問:“出了什么事?”
馬榮搶著答道:“老爺,藍大哥被人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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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甘泉池”浴堂的湯池里擠滿了驚慌失措的人,蒸氣咝咝地作響,熱霧彌漫了整個湯池。這“甘泉池”浴堂建在一個天然的溫泉口,掌柜的多年苦心經營,居然也很有些規模,生意一向不錯。
狄公到“甘泉池”時,才發現浴堂除了中央大湯池之外,還有許多單間小池。單間小池設備尤為完善,熱湯清澈流動,不見一點污濁,因專供一人所用,故收費較大湯池昂貴。
浴堂掌柜將狄公一行引進靠近花廳最末一間單間。——藍大魁照例兩天來“甘泉池”洗澡一次,每次都用這個僻靜的單間。
狄公拉開單間的厚木門,見藍大魁蜷曲著赤裸的身子,躺倒在小池邊的瓷磚地上。臉被臨死前的痛苦扭曲了,呈可怕的青綠色。腫大的舌頭從嘴里伸了出來,滿臉汗珠。
狄公見池子邊的石桌上有一柄大茶壺和幾塊七巧板。
馬榮突然說:“老爺,你看,茶盅打碎在地上了。
狄公俯下身來看著地上茶盅的碎片,忽見破裂的茶盅底部留有一點褐色的茶末。他小心將它揀起放在石桌上,轉身問掌柜道:“你們是如何發現他死的?”
掌柜恭敬地答道:“藍師父來洗澡時總先在池子里浸泡半個時辰,然后起來喝一盅新茶,練一會兒氣功。我們都不去打擾他,直到他練完氣功喊伙計沖茶。今天晚上,不見他練氣功,好久也不聽他呼人沖茶,便感到奇怪。我們進來一看,見他已翻滾在地,眼睛也倒了光……”
水池的熱湯還在咝咝冒氣,大家好一陣咨嗟。
洪參軍道:“掌柜來衙門報信,我們找不到老爺,不敢擅自作主,便匆忙先趕到這里護住現場。馬榮、喬泰已將所有浴客都登記了姓氏、身分、宅址。初步勘問,并不見有人進入過藍大魁洗澡的這個單間。”
狄公問:“那么,藍大魁又是如何被毒死的呢?”
洪參軍答道:“必是有人進來這單間投放了毒藥。我見隔壁花廳正中有一個大茶缸,浴堂飲用的茶水都是那茶缸里預先沖泡好,再—一灌入到每個茶壺的。若是毒藥投入了大茶缸里,這里所有的人都會毒死。藍大魁大意,他洗澡時從不鎖門,故歹徒得以潛入,將毒藥酒入他的茶盅,然后悄悄離去。”
狄公低頭見那塊茶盅底部碎片上粘著一片茉莉花瓣,問掌柜道:“你們這里招待浴客用的是茉莉花茶?”
掌柜搖頭答言:“不,我們從不用這種名貴的茶,我們用的都是茶葉末子。”
狄公點點頭,說道:“小心別將碎片上的茶末和那茉莉花瓣碰了。陶甘,你將那塊碎片用油紙包了收起,并那茶壺一起帶回衙里檢驗。”
陶甘將那塊碎片用油紙包了納入袖中,一對眼睛不由自主地端詳起茶壺邊上的幾塊七巧板。
“老爺,你瞧,藍大魁臨死前還玩過七巧板,你看那圖形!”
狄公驚道:“七巧板少了一塊!”他用眼睛迅速地四下一掃,“藍大魁的右手緊握著拳頭,莫非少了的那塊三角形在他手中!”
洪參軍小心地掰開藍大魁的右手,果見一塊小小的三角形粘在他的汗濕的手心上。
狄公道:“顯然這圖形是藍大魁發現自己中毒后倉促拼成的。———他會不會用七巧板拼出兇手的線索?”
陶甘道:“這圖形一時看不出像什么。想來是藍大魁倒翻在地時,胳膊碰散了拼出的圖形,那茶盅不也是摔碎在地上了嗎?”
“陶甘,你將這圖形描畫下來,”狄公道,“回衙后,我們一起再細細推敲。洪亮,你去喚幾名番役來將藍大魁尸身運回衙門去。——我這里再去問問賬房。”
狄公出了那單間,繞過花廳,到了賬房門口,掌柜惶恐地后面跟定。
狄公問正在撥著算盤的老賬房道:“請你講講藍大魁進來浴堂前后的情況,看來你是這里不受懷疑的唯一的人。”
“老爺,我記得十分清楚。”賬房膽怯地答道,“藍師父如往常的時間來這里買了五個銅線的紅籌碼,就搖晃著進了浴池。”
“他是獨自一個來的嗎?”狄公問道。
“是的,老爺。他總是獨自一個來的。”
“你可記得藍師進父浴池后,緊挨著來的是些什么人。如果是熟識的客人,你當然能說出他們的姓氏。”
賬房皺了皺眉頭,思忖了一下,答道:“記得藍師父進去后,第一個來的是殺豬的劉屠夫,他買的是兩個銅錢的黑籌碼,是洗大湯池的。之后是米鋪的廖掌柜,他買的也是五個銅線的紅籌碼,洗單間小池。再后,再后好像便是四個后生。三個有點面熟,都不是正道上的人,干的是偷雞摸狗的營生,一個還是掏摸的高手。只有一個不曾見過,穿的黑衣黑褲,頭上一頂黑皮帽,壓到了眼睛下,看得不甚真切。”
“他們四個買的是什么籌碼?”
“都是黑籌碼。老爺。我們這里紅、黑籌碼不僅區分大湯池和單間小池,而且憑籌碼由伙計收管衣服。這樣一來可防止不付錢的人偷偷溜來洗澡,二來也防止洗完澡穿錯別人衣服。收管衣服的櫥柜也漆成紅、黑兩色以示區分。”
狄公又問:“米鋪的廖掌柜買的單間小池緊挨著藍大魁的單間嗎?”
“不,廖掌柜的單間在西廳,藍師父的在東廳,中間隔了大花廳。大花廳里放著許多床榻,燒著炭盆,供客人休憩躺臥。”
狄公點點頭,又問道:“你可親眼看見那四個后生走出浴堂?”
賬房躊躇了一下,搖了搖頭。
“老爺,我未親見那四個后生離去。發現藍師父出事時,湯池里外的人都驚呆了,很快衙里便來了人,鎖了大門—一查問姓氏、身分……”
狄公回頭問喬泰、馬榮:“你們查問客人姓氏、身分時可曾見一個黑衣黑褲黑皮帽的年輕后生?”
馬榮答道:“沒有。如果有一個如此打扮的客人,我是不會不留意的。”
賬房道:“看來這四個后生尚未出浴堂,老爺你看,那個在大鏡前梳頭發的便是其中一個。”
馬榮趕忙上前一把將那后生揪到狄公面前。
狄公溫和地問道:“你們一伙中有個身穿黑衣黑褲,頭戴黑皮帽的嗎?”
那后生驚恐地望了望狄公,答道:“其實我們三個并不認識那黑衣黑褲的人。前天我們來這里洗澡時便見他在浴堂門首轉來轉去,像是在等候著什么人。今天我們來時,他便尾隨著我們一同進了浴堂。”
“你能說出他的相貌嗎?”
“他個子矮小纖弱,一頂黑皮帽戴得很低,我只隱約見他前額露出一綹卷發。他并不與我們答話。對,老爺,他的一對眼睛兇光畢露。”
“進了湯池之后你還未看清他的面目?”
“老爺,他大概是買的紅籌碼去單間小池了。我們三人在大湯池里都不曾見到他。”
狄公揮手叫馬榮將那后生放了,轉身命賬房:“你快將黑籌碼理一理,有沒有缺了的。”
賬房很快將一疊黑籌碼查驗了,不覺失聲叫道:“老爺,果然三十六號黑籌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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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衙升堂,狄公命“濟生堂”郭掌柜當幾干看審的百姓之面將藍大魁尸首作了全面驗檢。
郭掌柜驗尸畢遞上尸格,說道:“老爺,茶盅底的茶末和那片茉莉花瓣都有劇毒。我曾剔出一丁點茶末喂食一條兇狗,那兇狗當即死去。不過,茶壺里的茶卻是無毒的。”
狄公問:“你思量來那毒藥是如何投入茶盅的?”
郭掌柜答言:“我猜想,投毒的人必是先將毒藥灑在幾片茉莉花瓣上,然后將茉莉花瓣偷偷投入茶盅之中。誰還疑心那幾片芳香撲鼻的茉莉花瓣會是致人死命的毒藥?”
狄公點了點頭,說道:“藍大魁先生是北州的榮譽和驕傲。他不僅拳術、角抵天下無敵,尤為令人敬重的是他的人品操行。然而這樣的一個人竟被人用卑鄙殘忍的手段毒害致死。本衙將盡快討拿到真兇,替他報仇,讓藍先生瞑目九泉,靈魂超升。”
狄公俯身朝堂下看了一眼,用驚堂木在案桌上拍了兩下,突然喝道:“帶潘豐上堂!”
兩名衙卒將潘豐押上堂來。狄公令開了枷具,高聲宣道:“本衙經多方調查核合,被告潘豐于本月十五日、十六日確系去山羊鎮做生意,并不知殺人情由,故葉彬、葉泰告他謀殺妻子之罪難以成立,本衙現判潘豐無罪開釋。——葉彬、葉泰到堂了沒有?”
葉彬應聲走上公堂跪下,口稱:“老爺明斷,小人撤了原訴。”
狄公問:“怎的不見葉泰上堂?”
葉彬面露憂色,戰戰兢兢答道:“小人也實不知葉泰去向,他昨日中午離家出門后至今不見歸來。”
“葉泰常在外面宿夜嗎?”狄公問。
“不,他雖然有時很晚回家,但從不在外宿夜。故我為之一直放心不下,怕他遇了意外。”
狄公皺眉道:“葉泰回家來,你即告訴他來衙門一遭,就說是我有話問他。”說著又用力拍了一下驚堂木,宣布退堂。
潘豐叩頭稱謝,不覺熱淚盈眶。葉彬忙走上前攙起潘豐,說道:“妹婿冤屈了,是愚兄一時糊涂,聽信讒言,誣告了你。”說著又躬身施禮,兩人挽袖一并退下堂來,出衙門回家不提。
狄公回到衙舍,洪亮早已遵狄公之命將朱達元請到衙舍等候多時。
朱達元一見狄公忙欠身拜揖,狄公拱手還禮。賓主坐定,衙役獻茶。
狄公開門見山:“朱員外想必已聽到了藍大魁被人毒害之事,未知朱員外對這案子有何看法?”
朱達元神色慘然,沉吟半晌道:“藍師父為人品性不須我贅述了,未知此刻狄老爺有無兇手的線索?”
狄公道:“兇手是一個身子纖弱矮小的后生,這一點可以深信不疑。”
洪亮飛快看了陶甘一眼,問道:“老爺如何斷定兇手必是那個身子纖弱矮小的后生呢?當時浴堂里人進人出鬧哄哄,喬泰登記下姓名的就有六十來人。”
狄公道:“這六十來人不可能進出藍大魁那單間而不被人察覺。你道那兇手因何要穿黑衣黑褲,只因是“甘泉池”的伙計都穿一抹色的黑衣褲。故那兇手進去藍大魁單間時未被人注意,以為是伙計進去服侍茶水。兇手買了黑籌碼,卻未去洗澡,他乘湯池里外熱氣蒸騰之際,溜入藍大魁的單間,偷偷將那幾片灑了劇毒藥粉的茉莉花瓣投入藍大魁的茶盅里,便迅速離開了‘甘泉池’浴堂。”
朱達元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
狄公繼續說道:“還有一條更重要的線索,藍大魁臨死前掙扎著用七巧板拼出了一個圖形。可惜那圖形未拼全,或是碰亂了,尚未能看出是什么含義。但無疑那圖形必是與兇手的身分有直接關系。目下我們對那后生的形貌也有了個大致的了解,朱員外也許能告訴我藍大魁有無一個身子矮小纖弱的徒弟,對,他的頭發好像是卷曲的。”
朱達元答道:“沒有。藍師父的子弟輩我全認識,一個個都是熊腰虎背的彪形大漢,金剛一般的身子,哪來矮小纖弱的?再說,藍師父要子弟全剃光頭,不許留長發,當然也不會有什么留卷發的了。唉,一個頂天立地、名播遐爾的蓋世英雄,竟吃一個小人的卑鄙詭計害了性命,聽來真令人切齒扼腕,怒火中燒。”
“小人的詭計?——會不會是一個女子的詭計?”陶甘忽來了靈感。
朱達元搖了搖頭:“藍師父從不近女色。”
陶甘道:“不近女色有時恰巧是與女子結下深仇的原因。藍大魁可能拒絕了一個女子的追求,那女子惱羞成怒,定了這毒計,置他于死地。——這下毒的一招多是女子的手段。”
馬榮道:“陶甘說得也甚有道理,你愈拒絕女子,女人反愈死死地纏上你。其中的緣故只有天知道。”
“胡扯!”朱達元叫道。狄公聽了忽若有悟,說道:“會不會是一個身子纖弱細巧的女子裝扮成一個后生,偷偷溜進了浴堂?倘是這樣,那女子必與藍大魁有些瓜葛,說不定就是情人,只是不為外人所知罷了。”喬泰道:“昨日藍大哥與我們講起練鐵球時還切切叮嚀說不近女色,他怎會自己偷偷藏過一個情人?”
陶甘道:“或許是他原先便有個情人,后來怕傷了元氣,心生悔意,又推辭了那女子。那女子才橫下心做出了人命。”
狄公一面點頭,一面將手中的那七巧板顛來倒去拼了又拼,然而總拼不出一個理想的圖形來。——一來藍大魁只拼了六塊,二來,他翻倒在地時又碰亂了那圖形。為此狄公很感納悶。
最后狄公說:“你們三人此刻分頭去找‘甘泉池’洗澡的那三個后生聊聊,將他們引去酒肆醉飽一頓,說不定他們會說出那兇手更多的情況;他的形貌,他的言語,他的經歷甚而他的姓名。——洪亮,你陪朱員外回府上,順便去‘濟生堂’將仵作郭掌柜請來這里見我。”
狄公慢慢飲了一盅茶,又在案桌上重新翻來復去擺弄著七巧板。忽然,他拼出了一個圖形,眼睛突然一亮:“貓”!
這時郭掌柜走進衙舍,狄公將七巧板撂到一邊,問道:“郭掌柜以為毒死藍大魁的可是一種不常見的毒藥?”
“不,這毒藥最是常見的。老爺想從毒藥上發現線索,看來難以見效。”
狄公失望地嘆了一口氣:“看來用七巧板來發現兇手線索也同樣難以見效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又對郭掌柜說:“郭掌柜,昨夜我遇上一件有趣之事。我在城隍廟附近將一個迷路的小女孩送回了家,誰知那女孩的母親非但不致謝,反將我辱罵。我從那小女孩天真的言語中得知其母親是一個寡婦,正與一個奸夫往來。”
“那寡婦姓什么?”郭掌柜好奇地問道。
“她夫家姓陸,現在城隍廟對面開著爿棉布莊。那女孩名喚陸梅蘭。”
郭掌柜猛抬起頭來,叫道:“老爺,她叫陳寶珍,最是個兇狠刁潑的女子。仗著有三分姿色,讀過幾本書,能說會道,專干那惹蜂引蝶的勾當。她丈夫名叫陸明,死了還不到半年。老爺,陸明死的可有些蹊蹺。”
狄公問道:“陸明之死有何蹊蹺?”
“老爺的前任處斷這事太草率,沒有驗尸就匆匆備案埋葬了。不過,那時這里正在打仗,他確也一時顧不到細查一個小小的棉布莊掌柜的死因。”
狄公忙問:“陸掌柜死因如何備案的?”
“陳寶珍找來了一個姓康的江湖郎中,匆匆驗了陸明的死尸便簽了個心病猝發的斷診,交送官府了。前刺史信而不疑,當即回復了官批,押了大印,草草備案便擇日埋葬了。”
“你知道那陸掌柜是如何死的?”
“說是飲酒過量,心病猝發。陳寶珍說他空肚喝了一斤白酒,死于爛醉之中。我認識陸明的兄弟,聽他那兄弟說陸明死時臉色未變,只是眼睛從眼窩里凸了出來。我當時疑心是被人猛擊后腦所致。我向前刺史提出我的看法,誰知前刺史還怪我多事。他對康大夫的斷診深信不疑。”
“那康大夫如今何在?”
“幾月前便移家去了南方,以后再也不曾見到過他的影蹤。”
狄公道:“原來如此。這番我倒要將此事細細勘查一遍。雖然目下已有兩件疑難的案子弄得我焦頭爛額,但誰叫我要做官的?做官便要對百姓負責,對律法負責,決不能讓真正的罪犯逍遙法外而善良的無辜卻蒙受冤屈。陸明之死真有蹊蹺,我定要查清此事,使他瞑目九泉。——少刻我便將陸陳氏傳來公堂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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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狄公送走郭掌柜,只覺頭暈眼花,心神忡怔。自從那天在朱員外家的酒宴上受了點風寒,至今一直感到胸悶氣塞,六情不舒。他決定獨自出城外去遛遛馬,借此散散郁悶,以便讓自己的頭腦清醒清醒。適才郭掌柜談起陸明之死,陸陳氏的兇惡形象又在他眼前浮現。他隱約感到陸陳氏不是一個善良之輩,她寡居未及半載便偷漢子,莫非她的親夫是她設計害死。想著想著,不覺過了舊校場,悠悠然出北門,在皎潔的白雪地里放轡馳驅。
遠遠望去,彤云里露出一座高聳的峰頭,那便是著名的藥師山了。據說古時張天師在這里種過神藥,故名。山腰如今還有一座天師觀,觀后有一天師洞,風景幽美,古跡斑斕。山背后的懸崖峭壁上,經常還可采到珍貴的人參和靈芝,故更增添了三分仙氣。
狄公將坐騎系在一株枯禿的松樹干上,信步拾級上山。一面細細觀賞山道兩邊赭色石壁上的摩崖刻石。忽然,他見石級上有清晰的腳印,那窄小的印跡,分明是一個女子的腳踩出的。狄公循著腳印上到半山,猛見天師觀后的一方巨崖下一個娉婷女子正在用花鋤挖藥草。
那女子聽見身背后有“沙沙”的腳步聲,忙轉過身來,放下花鋤,上前款款道個萬福,說道:“原來是狄老爺小游至此,嚇了我一跳。”
狄公道:“郭夫人,原是你在這里挖藥草。聽說你幾天前在這里挖到一支人參。”
郭夫人笑道:“那真是僥幸。老爺怎的有閑情逸致獨個來這里逛?莫非眼紅我挖到人參,也想來撞撞運氣?”
狄公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被藍大魁的案子弄得頭昏腦脹,心神不舒,故獨個來這里散散郁悶,清爽清爽腦子。”
“老爺,那案子至今仍無線索?”
“不!那犯案的兇手已露了些端倪,很可能還是一個女子。”
“啊!”郭夫人不覺驚叫出聲。“一個女子?真會是一個女子。藍師父與我丈夫是好朋友,我丈夫會幾套拳都是藍師父一手指授。平時我確也見藍師父對女子冷若冰霜,態度很是倨傲。他——他似乎一點都不懂女子的心腸。”
狄公見她的兩頰升起兩朵紅云,眼睛里閃出一種迷惘羞澀的光芒,不覺微微吃驚,心中好生納罕。忽然他問道:“郭夫人,我上次到宅上見你家中養了許多貓。不知養貓是你的愛好,或是你丈夫的愛好?”
“我們都十分地喜愛貓,平時見著一些無家可歸的小貓、病貓,總心中不忍,都抱回家來養著。——如今我家中共養著七只貓。”
狄公點點頭,他恍忽見郭夫人一對深黑明亮的大眼睛正緊緊脧著自己,心中不由一慌,只感窘迫尷尬,一時也不知說什么好。
他抬頭見山崖上正挺立著一樹高大的梅花,一陣寒風吹來,花瓣共雪片齊飛,紛紛揚揚,煞是美觀,不由指著那樹梅花說道“你瞧那株寒梅,正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姣姣的美人,風姿清爽,英氣奪人。”
郭夫人道:“你還可聽見花瓣落在雪地上的聲音哩。記得古人一首詩中就吟詠過這種梅花落地悠然有聲的景象。”
狄公點頭,他想背誦郭夫人說的那首古詩。但他此時頭腦里一片混沌,哪里還能記起一句?他搖了搖頭,尷尬地笑道:“郭夫人請自穩便,下官告辭了。州衙里還有幾件急事等著我回去裁處哩。”說著躬身施禮。
郭夫人默默地望著他,只抿嘴一笑,以示答禮。狄公轉身慌忙下山。郭夫人拈起花鋤自顧去挖藥草。
狄公回到州府衙門,命巡官立即去城隍廟對面的棉布莊將掌柜陸陳氏請來衙里。巡官領命去馬廄牽過坐騎,飛馳出了衙門。
狄公坐在書案前拿出一卷公文正待閱讀,他的頭腦卻如天馬行空,縱橫馳騁。忽然他記起了郭夫人說的那首吟詠梅花的古詩,詩的題目是《玉人詠梅》,出自二百年前南朝一個著名詩人之手。他不禁興奮地一句一句地背誦了起來:
人境雪紛紛。
一枝弄清妍。
孤艷帶野日。
遠香繞天邊。
玉色寧媚俗。
真骨獨自寒。
飄落疑有聲。
蛾眉古難全。
狄公忍不住責備自己為何適間在藥師山上面對郭夫人卻一句也背誦不上來。他長吁一聲,深恨自己記性太糟,往往應記住的東西卻忘卻了,待不需要記時卻又如泉水一樣奔騰激涌而來。想到此,狄公不禁又喟嘆頻頻,自怨自艾了一陣。
狄公正想入非非,神思惚恍,巡官進得衙舍稟報道:“陳掌柜她拒絕來衙門,老爺,她說她并不犯法,為何要來衙門出乖露丑。”
狄公大怒:“這女子果真是無理之極!國家法度何在?衙門要傳見她,竟敢大膽抗命!”
巡官膽怯地又說:“那女子還大聲哭喊,驚動了街坊四鄰都來為她說情。她見人多勢眾更來了勁,又叫又罵,說衙門怎可平白傳喚她一個孤苦無告的寡婦。眾目睽睽都護著她,我不好發作,只得空手回衙里復命。”
狄公厲聲道:“你拿這支令箭,帶四名番役,當即去與我將這膽大包天的女子押來衙門。我要在公堂上當眾審她,到時不怕她不苦苦求饒。這一類刁潑女子多半不是善類,很少有安分守己的。今番我不將陸明的死因查出,決不甘休!”
巡官應聲退下,自去遣派衙卒。這回他有恃無恐,壯大了膽子,吩咐帶了枷具,如餓虎逐羊一般向城隍廟方向而去。
狄公轉念一想,陸陳氏押來衙門時不如先將她關押一時,折折她的威風。他自己此刻正可抽身去看看潘豐和葉彬,如果能見到葉泰則更好。狄公深信葉泰不僅將廖蓮芳誘拐去藏過了,而且正在犯更大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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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狄公在葉彬的筆墨莊前勒住了馬,命店中伙計去喊葉掌柜出來。
葉彬正在店后作坊里看伙計為徽墨描金,聞報狄老爺到了店門口,忙不迭三步并作兩步走出店堂,大開了店門,請狄公下馬進店歇坐,又命伙計獻茶。
狄公在馬上搖手道:“休要沏茶,我不進店里坐了,我只想打問一聲,你兄弟葉泰他回家來了沒有?”
葉彬神色不安地答道:“回老爺,葉泰至今尚未回家,我已派人把城里的酒肆、茶樓、賭場、妓館都尋遍了,只是不見他的影蹤。——老爺,會不會出什么意外?”
狄公道:“倘使今夜還不見他回來,你便來衙里報告我,我當即簽發海捕急遞文書,圖寫他的年甲、貫址、形貌到處張掛,令各路查訪追捉。”
葉彬只得點頭答應,心中暗暗叫苦。狄公策馬折向南門疾馳而去,不一晌便到了城根的潘豐宅院。這里仍舊荒涼清冷,街上很少有行人。狄公在潘豐宅院外的墻邊一根石柱上系了馬,便用馬鞭柄在大門上敲了幾下。潘豐應聲出來開啟了大門。潘豐見是狄公獨身來訪,心中發慌。
“狄老爺,請到店鋪中坐吧,那里有火盆。不過,店鋪中什物堆放得雜亂無章,老爺休要見笑。”
狄公隨潘豐進了店鋪,果然見店鋪里東西堆得亂七八糟,看來是潘豐故意不去收拾。
潘豐讓狄公坐了,便站起沏茶,狄公見店鋪當中擺著一個四方茶幾上蓋著一塊濕絨布。茶幾邊支著一柄寒刃閃閃的牛耳尖刀。狄公好奇地看了看那尖刀,又想動手去將那茶幾上的濕絨布掀開。
“狄老爺,切莫用手碰那茶幾。茶幾剛上了一遍硝紅漆。這硝紅漆很有毒性,老爺的手若是碰了那濕漆便會腫脹疼痛好幾日。”
狄公問:“潘掌柜,你的這柄尖刀形制很古樸,莫不也是件骨董?”
“老爺端的有眼力,這寶刀正是五百年前東漢朝中一個大將軍所佩。他死前獻給了一個神廟,神廟用它來宰牛祭神。你看這刀刃寒光耀眼,如新發于硎,誰見了都羨愛不已。”
狄公突然說道:“潘掌柜,本官有一句話問你,你切不可支吾遮瞞。我想殺害你妻子的人事先知道你要離家去山羊鎮。這只能是你妻子親口告訴他無疑。你平時察觀形跡,知你妻子可有外遇?——若是有,也無須回避本官。這人乃是殺你妻子的真兇!”
潘豐的臉頓時變得蒼白,他不安地瞅著狄公,眼睛里閃出痛苦的光芒。半晌,聽他說道:“老爺,一個多月來,我見賤妻神色態度有些異常,尤其她眼光的細微變化令我吃驚。這使我心中懸起了一塊大石,為此我迷惘痛苦,但卻又未拿住真憑實據。”
“那人是誰?”狄公趕緊問道。
“人是張是李,我不能憑空亂猜,但無論如何葉泰與這事大有關連。我見葉泰來我家常與賤妻竊竊私語,我出門時他來得更頻繁,好像是在商計著什么大事。我心中明白,葉泰必是勸賤妻另攀高枝,與我離婚,跟隨別人去過快活日子。賤妻貪慕富貴,最是眼紅人家穿戴裝飾,她常抱怨我從不給她買一二件昂貴的首飾……”
“她那一對金手鐲就足足有四兩重,還不昂貴?”
“金手鐲?”潘豐驚異地叫了起來。“老爺想是弄錯了,她從沒有什么金手鐲,她只有一枚銀指環,那還是她出嫁時她嬸嬸送她的。”
狄公嚴厲地說:“潘豐,休要在本官面前遮瞞了,你妻子除了那對鑲紅寶石的金手鐲,還有六枚金發夾!”
“這不可能!老爺。”潘豐激動地說道。“我從不曾給過她這些東西,她嫁過門來時只有手上佩戴的那一枚銀指環,更無他物!”
狄公站了起來,說道:“你跟我來!”說著牽了潘豐的衣袖走進臥房,指著那一堆衣箱道:“你將那第二只衣箱打開!金手鐲就藏在那夾層里!”
潘豐將信將疑,忙墊了張凳子爬上去移下最頂上一只衣箱,遞給了狄公,于是打開第二只衣箱。
狄公見那衣箱里凌亂堆了許多女子的衣裙,他記憶起上次來時衣箱里的衣裙疊得齊齊整整,陶甘搜查那衣箱后按原樣疊放了。
潘豐將箱內衣裙一件一件抖過扔在地上,箱子空了,潘豐吐了一口氣,說道:“老爺親眼看見了!哪來什么金手鐲、金發夾?”
狄公心中納罕,說道:“我來找!”他將潘豐推下那凳子自己站了上去,很快揭開箱子底部的夾層。——但里面什么東西也沒有。
他回頭冷冷地說道:“潘豐,你須講出真情,因何將那些金首飾偷偷藏過了?”
潘豐發了急,發誓道:“我潘豐倘然有半點欺瞞老爺,五雷轟頂,不得好死,墮入阿鼻地獄,永不超生!我從來就不知道這衣箱里還有夾層!”
狄公略有所悟,忙檢查臥房的窗戶,果然有幾根木柵已斷裂。
“必有賊盜來過這兒!他從窗戶里爬進了臥房。”
“但是,老爺,我賬柜里銀子卻一兩不少!”潘豐不信。
“這些衣裙你都仔細看過了,想一想少了什么沒有。我記得上次來時這衣箱里的衣裙疊得滿滿的,且十分齊整,如今卻是凌亂不堪。更奇怪的是那些金首飾竟不見了。”
潘豐低頭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檢看。
“老爺,你說對了!果然少了兩件。一件大紅遍地金對襟通袖羅衫和一條嵌金枝玉葉狐裘緊身襖——這兩件是賤妻平昔最為珍愛的,價錢也最是昂貴。”
狄公慢慢點頭,恍若有悟,忽而又說:“潘豐,那墻角里一張絳紅色四方小茶幾怎的不見了?”
“噢,那小茶幾——老爺不見我適才正在刷漆嗎?”
狄公笑道:“瞧我這記性!潘豐,如今我真信了你說的都是實話。我們還是回店鋪里烤著火慢慢說吧。”
狄公此時心中乃有了草稿,他恨自己為何沒有及早看出這一點——罪犯一開始便露出了破綻!
狄公慢慢呷著茶,見潘豐戴上了手套輕輕將那方小茶幾上的濕絨布掀開。
“這就是老爺說的那張絳紅色四方小茶幾。其實,那天我去山羊鎮之前已將紅漆新刷了,正放在臥房墻角陰干,不料卻被人碰了,恰恰在那面上留下了手摸過的痕跡。故我只能重新再刷一遍。——新漆過正經還能賣十兩銀子哩。這茶幾原是南朝皇宮里的陳設,賣金的偏未撞上了買金的,倘是有那識貨的見了,必肯出大價錢,故我趕緊先……”
“你妻子有可能碰著它嗎?”狄公不禁問道。
“老爺,”潘豐冷冷地笑了一笑,“賤妻決不會碰它,她知道這新刷的漆有毒,沾上了皮肉,腫脹潰爛還是小事,弄得不好還會發高燒,上吐下瀉,里急后重,全身抽搐,折騰個半死。對,上月棉布莊陳掌柜就不小心,將手沾了新漆,雙手腫得像個大蘿卜。我告訴了她解毒的藥方……”
“你認識陸陳氏?”狄公詫異。
“陳掌柜她娘家原與我家是緊鄰,故從小見她長大,我們都管她叫寶珍姑娘,為人極是尖厲潑辣,好勝心強。她出嫁后便不再見到過了。后來,我移居到了這里,她竟知道了我的宅址,也偶爾來玩過一兩回。她父親是個老實規矩的生意人,她母親卻原是個巫婆,專會弄那騙人的法術。陳掌柜還說起她丈夫陸明已死,他寡婦孤女日子很是艱難。”
狄公點頭頻頻,站起告辭,又說道:“潘掌柜,我可預先告訴你,殺死你妻子的罪犯已有了些眉目,他是個十分危險的亡命之徒,你須處處小心防范。今夜,你必須留在家里,緊閉門窗,吹熄燈火,將外面宅院的大柵門也鎖了,千萬不可大意。倘然有事,明日一早即來衙門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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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狄公回到衙舍,陶甘、喬泰、馬榮已在那里等候著他。
馬榮郁郁不樂地說道:“朱達元同我們一起尋訪了藍大哥的所有徒弟,誰都說不出什么線索。平時他們都十分敬重藍師父,藍大哥當然也對他們十分寬和。藍大哥的宅子也搜尋了,也并未發現有什么值得可疑的東西。不過,藍大哥的一個名喚梅成的徒弟卻說了一件值得引起注意的事。”
“他說了什么?”狄公忙問。
馬榮道:“一天夜里他去大哥家,意外發現藍大哥正與一個女子在悄悄說話。”
狄公一驚:“那女子是誰?”
“梅成沒看清那女子的臉。他當時感到十分驚奇,因為藍大哥從不與女子往來。他根本沒聽到藍大哥與她說了什么,只感到好像那女子在發脾氣。梅成這后生志誠老實,他不想偷聽別人說話,故匆匆就離開了。”
陶甘道:“藍大魁與這女子必有來往。——不管是不是正當的,總之,外人都被瞞過了。”
狄公正待再問,衙廳響起了升堂的鑼聲。接著擊鼓三通,鼓聲傳到后廳衙舍特別清晰。狄公皺了皺眉頭,說道:“晚衙公堂上我要問棉布莊陳寡婦幾句話。她的丈夫死得很是可疑,她自己的行跡也有許多不檢之處。退堂后,我還要將潘豐提供的一些新情況與你們講講。”狄公步入正衙大堂,升上高座,兩眼四下一轉,見廊廡下擠著不少的看審者。
他慢慢捋了捋胡須,首先宣布:“毒死角抵大師藍大魁一案,本衙已初步有了線索,兇手不日便可拿到。”
1、《使團驚抄魂》2、《藍杉記》3、《滴血雄鷹》二、《神探狄仁杰第二部》的案子分別是:1、《邊關疑影》2、《蛇靈》3、《血色江州》三、《神探狄仁杰第三部》的案子分別是:1、《黑衣社道》2、《漕渠魅影》四。
堂下看審的人聽了頓時交頭接耳,猜測紛紛。
狄公突然用驚堂木在案桌上狠狠一拍,喝道:“將陸陳氏帶上堂來!”
兩名街卒應聲將陳寶珍押上廠公堂。陳寶珍身后緊緊跟定著女牢典獄郭夫人。
看審人群一片驚愕,禁不住面面相覷。
陳寶珍雖跪伏在堂下的水青石板上,身子卻不住地扭動。她今天特別地濃妝涂抹了一番,放出一段妖艷的體態,口中大喊冤枉,兩眼隱隱透出不可掩飾的兇光。
狄公慢慢說道:“陸陳氏,你先不忙口喊冤枉,本堂只有幾句話問你,回答清楚了便可回家。只因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請不動你,只得將你拘捕來衙門。——此刻你先將你丈夫陸明是如何死去的,簡略地說明一番。”
陸陳氏咧嘴冷冷一笑,答道:“我夫君死時老爺恐怕還未來這北州衙門上任哩!前任刺史老爺早已為夫君之死備案具結。小婦人不明白老爺怎的想起提及這事來,莫非對我夫君之死起了疑心?算來也是衙門公堂空閑得慌,胡亂尋點是非來消遣我寡婦孤女。”
狄公被她一頓搶白,好生惱怒。心想這婦人果然厲害十分,肚內不僅很有些心計,就是言語也尖辣刻毒。
“州衙的仵作曾要求檢驗你丈夫的尸體,被你伙同那姓康的江湖術士一時欺瞞,蒙混了過去。”
陳寶珍突然站了起來,大聲指罵郭掌柜,口喊天大冤枉。
狄公狠狠地敲著驚堂木,喝道:“不許你咆哮公堂,辱罵本衙職吏!”
“好一個公堂!好一座堂堂正正的州府衙門!我的刺史大人——我問你,你昨天深夜因何鬼鬼祟祟闖入我的家中?我的夫君死了,你難道不知?你竟要毀壞一個可憐的寡婦的名節,弄出話柄來,吃眾人恥笑。”
狄公倒抽了一口冷氣,頓時怒從心起,臉色鐵青。
“大膽刁民潑婦人竟敢侮辱本官,來人!與我狠狠抽五十鞭子!”
兩邊衙卒一聲吆喝,上前將陳寶珍按倒了,一個衙卒掄起鞭子,狠狠地朝她背脊抽去。
陳寶珍吃了幾鞭,忍痛咬牙,破口失聲大罵:“殺千刀的狗官!只拿了俺寡婦人家逞你娘的威風。我陳寶珍到底犯了什么王法?你一條一條羅列出來!”說著又一聲聲“狗官”、“昏官”叫罵不絕。狄公怒氣未消,心中益發感覺這女子決非尋常,不易對付。抽了二十五鞭,陳寶珍背脊被抽得鮮血淋漓,血肉模糊,終于支持不住,倒在堂前,哀哀呻吟。
廊廡下看審的人一陣陣咨嗟,多有為陳寶珍抱不平的。
狄公示意衙卒住手,冷冷說道:“陸陳氏,你大膽咆哮公堂,辱罵本官,理應活活打死在堂上。今日姑且將剩余二十五鞭寄上,明日再審,倘若不思反悔,一味冒犯頂撞,兩罪俱發,定打得你皮開肉綻,魂飛魄散。”
兩名街卒拈來幾炷香在陳寶珍鼻下揮動,見她緩緩醒來,忙將枷具、手枷套了,押下大牢監禁不提。
狄公長長吁了一口氣,拭了拭額上的汗,宣布退堂。他站起身來,慢慢踱步回衙舍,陶甘、馬榮、喬泰后面跟定。
狄公道:“我與多少刁潑橫蠻的女犯打過交道,卻萬萬沒想到今日倒被這陸陳氏羞辱一場。我好意將她迷了路的女兒送回了家,她竟借題發揮,反誣于我,恣意誹謗,百般毀罵,實在令人發指,怒火難消。”
馬榮問道:“老爺堂上又為何不作一句辯解?”
狄公嘆了一口氣,說道:“昨夜我實是去了她家,瓜田李下,有口難辯,叵耐這婦人好眼力,當場便識破了我身分,又嘴上不說,今日在眾目睽暌之下,顛倒圖賴,用心端的險惡。”
陶甘道:“其實她并無多少心術,她這樣叫囂誣蔑,反倒越發令我們信了她丈夫死的可疑。”
狄公點頭,說:“她似乎對此毫不介意。但我見她非常害怕衙門對她丈夫之死重新調查,看來陸明之死必有蹊蹺。有必要時,我想開棺驗尸!”
突然,巡官氣吁吁奔進衙舍。
“老爺,適才一個街頭鞋匠送來洪參軍的緊急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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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黃云飛馳,暮色降臨,洪參軍垂頭喪氣往衙門走去。他今天出來緝訪收效甚微,那幾個后生都說不準黑衣黑褲人的臉面是何等模樣,只說是臉色蒼白,且前額有一綹卷發垂下。但這又能說明什么呢?
他低頭走著,不覺轉入一條店肆林立的大街。突然,一個寬胸闊肩的大漢與他交臂而過。洪參軍眼前一亮,只覺此人好生面善。遠遠望去見他頭上正戴著一頂尖頂的黑皮帽,與那啞巴男孩描畫的可疑人物十分相似。
洪參軍心中警覺,趕緊排開眾人,緊緊尾隨而去。他見那大漢進了一家珠寶行。洪參軍踅到珠寶行門首,偷眼向鋪里細看。珠寶行的掌柜正從櫥柜里取出一個紫檀木嵌綴珠王的首飾盒。那大漢黑皮帽戴得很低,兩片毛茸茸的護耳耷拉著,遮去了大半個臉面。洪參軍見他兩手戴著白手套正打開了那首飾盒,在里面挑揀。忽而那大漢摘下了一只手套,從盒里拈出一顆紅光閃閃的寶石放在手掌心細細觀賞。接著便見他與掌柜的討價還價。最后,那掌柜聳了聳肩,將兩顆紅寶石用絨紙小心包裹了遞給那大漢。那大漢交了錢,接過絨紙包出了珠寶行,很快便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了。
洪參軍一時不見了他的身影,正懊惱不迭,責怪自己大意,忽又見那大漢正搖晃著走進一家酒肆的大門。洪參軍這番看得仔細,便急步跟上。這時他才見那酒肆的門首掛著塊黑漆燙金招牌:“春風酒家”。
他四下張望,想發現一個熟人或衙門里走動的人,但他失望了。正心中焦急,突然見春風酒家門口有一個擺著攤的鞋匠,此時并無生意。洪參軍將那鞋匠拉到墻角,從袖中取出一兩碎銀并一張名刺交給他說:“勞動師傅快去州府衙門走一遭,將這名刺交給狄老爺,叫他立即派人來春風酒家拿獲逃犯。這一兩銀子你權且收了,路上跑快,千萬不可耽擱,事后還有重賞。”
那鞋匠見有一兩銀子的賞酬,當即答允,趕快撇下那攤子,匆匆向州府衙門跑去。
鞋匠走后,洪參軍乃推開大門走進了春風酒家的樓下店堂。店堂里兩溜排開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坐滿了客人。杯盤狼藉,觥籌交錯,酒香彌漫,人聲鼎沸。洪參軍遍看了店堂,并不見那大漢,心中納罕。忽見堂館從珠簾后端一空盤出來。他眼角一閃,見珠簾后原是一間雅座。那大漢正背向著店堂在獨斟獨酌。
洪參軍走上前去,掀開珠簾,用手在那大漢的肩上一拍。那大漢急忙回首,大吃一驚,手中那紙包墜落到了地上。
洪參軍認出了那大漢,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氣,頓時臉色蒼白,驚愕萬分。“原來是你?你就是拐……”“洪長官,你坐下,我全告訴你。”
洪參軍從桌底拉出一把靠椅,坐到了那大漢的右首。大漢干笑了一聲,說道:“這事說來話長,洪長官休嫌煩絮,容我慢慢敘來……”說著偷偷從皮靴里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乘洪參軍不備,猛然刺進了他的胸膛。
洪參軍雙目圓睜,發須齊豎,嘴唇一翕動,鮮血頓時從嘴里噴涌了出來。雙腳早軟了,趔趄了幾步,只覺眼前一黑,便撲倒在桌子上,一面咳嗽喘息,一面輕輕呻吟。他掙扎起身子用顫抖的手指蘸了自己的鮮血,在桌面上寫了一個字,于是一陣猛烈抽搐,便不動彈了。
那大漢輕蔑地望了一眼伏倒在桌邊上的洪參軍,回頭又看覷了一眼鬧哄哄的店堂,冷笑了一聲,輕輕地將洪參軍用血寫的那個字拭去。于是站起身來,穿過廚房,走出了酒店的后門。
大漢去了約一盅茶時,狄公率陶甘、馬榮、喬泰趕到了春風酒家。
店堂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彼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馬榮、喬泰穿過店堂,排開眾人,掀起了珠簾,讓狄公走進那雅座小間。
狄公默默地看看洪參軍浸在血泊里的尸身,禁不住熱淚盈眶。陶甘、喬泰、馬榮失聲抽泣,都傷心地轉過了臉去。
陶甘道:“老爺,你看這桌面上的血,像是誰寫了個字,但又被涂抹了,莫非是洪叔叔他寫的。”
馬榮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一絲鮮紅的血從他的嘴唇上滲出。
“我們要為洪叔叔報仇,待拿獲了那兇手,剮他二百四十刀挖出他五臟來,血祭洪叔叔!”
陶甘跪下身來,細細搜索地面,見地上一個絨紙包。他打開紙包,見是兩顆閃閃發光的紅寶石。
“老爺,這兩顆紅寶石必是兇手倉皇逃去時遺落下的。”
狄公接過那絨紙包看了,點了點頭。
“陶甘,我們晚了一步,讓這閃手得逞了,喪了洪亮性命。——紅寶石的事我心中多少也已明白。”
狄公叫來了酒店的掌柜,問道:“衙里的洪參軍是不是與一個頭戴尖頂黑皮帽的人一起來的這里?”
酒店掌柜膽戰心驚,結結巴巴地說:“他們并不是一起來的。那頭戴黑皮帽的客官先來這里,叫了一角白酒,兩味冷盆。這死者卻不知是何時進的這小間。當我們堂館發現他滿身是血時,那兇手早已溜去。我嚇破了膽,這里正待派人去衙門報事,老爺及衙里諸相公倒是先行來了。”
馬榮粗聲粗氣地問道:“掌柜的,你見那兇手長得何等模樣?”
“他——他黑皮帽壓得很低,兩翼護耳毛茸茸一直遮到了嘴角上。小人……沒看清他的臉。”
狄公強抑住心中的怒火,命馬榮、喬泰:“明日一早你們就去山羊鎮,并邀朱達元一起去,他熟悉那里的許多捷徑,且人頭也熟。你們找到那家旅邸,詳細打聽了潘豐那天來歇夜的情況,并去將那出賣銅爐的農夫找來問問。所有這些打問實了,再與朱達元一并回衙里。——聽仔細了?”
馬榮、喬泰點了點頭。
狄公聲音凄慘地說道:“此刻你倆將洪亮的尸首移回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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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中午,馬榮、喬泰和朱達元三騎從山羊鎮回到州府衙門時,衙門口正擠滿了看審的人。
馬榮道:“看來,馬上就要升堂了。朱員外,隨我們一并進去看看吧。”
陶甘已在衙門口等候,見他們三人歸來,忙從儀門引入前衙正廳,擇了個便利的角落站下。
陶甘說:“老爺已初步查清了幾起案子的根由本末,此刻正準備升堂開審。”
狄公高高坐在大堂正中的案桌后,深緋色的官袍像一團熊熊烈火。他兩眼射出尖銳峻冷的光芒,蒼白的兩頰瘦削了下去,臉色顯然比昨天憔悴了許多。
狄公拍了一下驚堂木,說道:“潘葉氏被殺一案經本衙勘查追索,現已有了眉目。”他用眼睛掃了一下堂下侍立的衙卒,喝道:“將那物證取來當堂驗過。”
衙卒會意,下去將一個大油紙包捧了出來,又用一張油紙鋪平在案桌上,然后將大油紙包放在那鋪平的油紙上。
狄公迅速將那包上的油紙褪下,露出了一個雪人的頭。雪人的兩只眼睛嵌著兩顆閃閃發光的紅寶石,正閃出一種不祥的幽光。
堂下一陣咨嗟,轉而雅雀無聲。
馬榮、喬泰面面相覷,心中不禁狐疑重重。
狄公一言不發,兩眼只盯住了朱達遠。朱達元癡癡地望著那雪人的頭慢慢走上公堂。突然他伸出手來大聲叫道:“將紅寶石還給我!”
狄公用驚堂木在雪人的頭上輕輕拍了幾下,雪珠紛紛落下,露出一顆披頭散發的女人的頭顱!
堂下看審的人一片驚慌。
朱達元泥塑木雕般站在公堂上,惘然失措。他很快明白了這一切的含義,抬頭看了看狄公冷峻的臉,又看了看那顆可怕的女子的頭顱。慢慢搞下手套,俯下身來在雪塊上揀起了那兩顆紅寶石,放在他那腫脹成紫紅色的手掌上。一面輕輕剔去粘在紅寶石上的雪珠,臉上露出平靜的微笑。
“美麗的紅寶石,像血一樣鮮紅……”他囁嚅道。狄公厲聲喝道:“朱達元,你認識這顆人頭嗎?——快將你殺害廖蓮芳小姐的詳情從實招來!”朱達元從夢魘中醒了過來,兩眼嫌厭地看了看那人頭,默不作聲。“朱達元,本堂再問你,葉泰現在何處?”“葉泰?”朱達元搖了搖頭,接著他放聲大笑。“葉泰,他……他也埋在雪里了。”狄公見狀,示意衙卒上前將朱達元套了枷具,上了手枷腳鐐押下公堂。堂下看審的人這才大夢初醒,嘩然議論開了。狄公拍了一下驚堂木,說道:“殺害廖蓮芳小姐的正是這朱達元,我懷疑他也殺死了葉泰。——這人頭是廖小姐的,而潘葉氏則藏身在朱達元的宅府里,她是朱達元殺人的同謀!”狄公揮了揮手,堂下激動的人群乃靜了下來。他續續說道:“今天早上本行搜查了罪犯朱達元的宅府,在他花園里的雪人頭中找到了廖小姐的頭顱,在一幢幽僻的房子里找到了潘葉氏。——現將潘葉氏帶上堂來!”潘葉氏被押上了公堂,跪定在水青石板上。狄公道:“潘葉氏,你將你是如何勾搭上朱達元,又是如何伙同朱達元拐騙廖小姐,并殘酷地將她殺害的詳情—一招來。”潘葉氏慢慢抬起頭來,低聲招供道:“小婦人一個多月之前在市廛上一家首飾店里遇到朱員外,我見他買下了一對鑲紅寶石的金手鐲,很是羨慕。我的丈夫太慳吝,從不與我打制金銀首飾。誰知朱員外眼光竟看出了我的心事,出了首飾店的門,他走到我的身邊與我攀談了起來。他說他很有錢,家中金銀無數,奴婢成群。他問我丈夫做何等營生,我回答說在南城根開一爿小小的骨董鋪子。他呵呵笑道:‘原來就是潘夫人,知道,知道’,他說他常到我丈夫的鋪子里買骨董,我聽了很是高興。他又問我他能否來我家做客,順便挑買幾件骨董。我一口答應,說哪日等我丈夫外出時便可過來相會。他欣喜若狂,當即將一只金手鐲戴到了我的手腕上,臨分手時又囑我莫相負了。
“過了幾天,我丈夫出外辦貨,我便將朱員外邀來我家。我做下了幾味菜肴請他嘗嘗,兩個也真是情投意合,只恨相見太晚。他將另一只金手鐲也給了我,又給了我一把金發夾。他當時便提出要將我娶去做長久夫妻。他說他雖有八房夫人,但上面并無人拘管,豐衣足食,自不須說,穿戴裝束的更不須發愁。至于我丈夫,他說只須給一筆錢就可以了。我丈夫是個窩囊廢,跟著他那號人,日日粗茶淡飯,住那陰冷潮濕的破房子,胭脂花粉都不舍得買,哪還會有金手鐲與我佩戴?再說,我平時辛苦積蓄點錢下來,又被我那兄弟葉泰拿去押賭。我想過這等艱難的日子有何意思,不如跟隨朱員外去,也可圖個后半世逍遙快活。他是個慷慨大度的男子,且體魄雄壯更勝潘豐十倍。朱員外又要我助他辦理一件小事,我當然一口答應,隨他吩咐。
“朱員外說他要請一個女子到他家去,那女子也早已同意,只是有個老婆子總是死死跟定了那女子,故她遲遲脫不得身子來。——一天,朱員外陪同我去市廛上,果然見到那女子。我幾次努力去接近那女子,但礙于那老婆子跟隨著形影不離,我們也只得作罷。”
狄公問:“你可認識那女子?”
“回老爺,小婦人并不認識那女子,猜想來必是一個妓女。幾天后我們又去市廛,記得那天很冷,朱員外穿著狐裘皮袍,頭上戴一頂黑皮帽。
“市廛的丁字街,正圍著一群人看江湖藝人耍猴戲,那女子和老婆子也在人群之中觀看。我擠進去湊近那女子耳邊,按朱員外吩咐說道:‘姑娘——于相公要見你。’那女子一聽,果然偷偷跟隨我出了人群,那老婆子正看得入迷,并未覺察。于是我將那女子引到朱員外事先指定的一幢宅子,朱員外則跟隨我們身后而來。進了那幢宅子,朱員外對我說三日后市廛上見,便將門關了,我只得獨個回家。
“三天后,我在市廛上見到了朱員外,他說那女子愈來愈不像樣,脾氣很壞,故他想將那女子偷偷帶到我家,教訓她一頓。我說我丈夫午飯后即要去山羊鎮買一件骨董,恐怕要兩天才能趕回來,他說正好。
“當天晚上,朱員外將那女子裝扮成一個尼姑模樣帶來我家。我正想上前同她說話,誰知朱員外將我推到一邊,叫我去準備點酒菜。我只得獨個去廚房。等我準備好了酒菜來臥房叫他們時,見那女子已被勒死在炕上。朱員外坐在一張凳子上,一不小心手粘著了那方茶幾的新漆,正在使勁地擦拭。朱員外嘆了一口氣說道:‘那賤貨不聽我的話,自找死路。好了,既然她已死,且死在你的臥房里,你如何脫得這人命干系?如今只有一條活路,你快穿上這女子的衣服,與我一起回家,從此就藏匿在我家,做我的第九房太太’。說著,他迅速將那女子的衣服全部扒下,扔給了我,叫我趕快換上。我只得從命。他又從我手指上摘下銀指環戴在那女子的手指上,想了一想,又拿下了指環上的紅寶石自己藏過了,叫我去門外等候。“我在門外等了好久,才見他提著兩個大包袱出來,說道:‘我怕人家認出那尸體不是你,故將她的頭顱剁了下來,與你的衣裙鞋襪一并帶去我家。從今后人人都道是你死了,而你正可與我做百年恩愛夫妻。’我叫道:‘你這傻瓜,你不看她這身裝束打扮,正經是個未出嫁的姑娘,一個處女,而我……’他笑道:‘這賤貨早已不是處女了,她與我家于康那小子早做下了手腳。你們兩個身子都無瘢痕胎懷,膚色又相似,外人哪里分辨的出?’“于是我們兩人再去廚房端來了酒食,天哪!我害怕極了,但朱員外他竟還有說有笑,很快便將那酒食全數吃了。洗了盤碟杯箸,將一切收拾齊整,乃偷偷乘黑夜爬出后墻溜走了。
“到了朱員外家,他將那裝有人頭的包袱扔在花園一角,帶著我轉彎抹角,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陣,到了一個十分幽僻的所在。他說:‘從今后你就在這房子里住下,一日三餐自有人服侍,休得擔擾。我明天再來看你’。我見那房間里屏帷床席,十分齊整。第二天一早,朱員外就來到我的房間里,問我他送我的金手鐲收藏在家中什么地方了,說昨夜匆匆忙忙竟忘了一并取出帶回。我告訴他那對金手鐲放在衣箱的夾層里了。他說他將去我家將那對金手鐲取回。我要他順便將我最心愛的一件羅衫和一條狐裘皮袍也取回來,他答應了。但他深夜回家來時只帶回了我的羅衫和皮袍,他說那對金手鐲不知怎的竟不見了。我膽小害怕,要他陪陪我。他說他的手腫得厲害,要找大夫抓藥,改日再來看我。可從那之后,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了。——老爺,我說的句句是實,但求老爺寬恩,超豁了小婦人。”
狄公道:“你與朱達元同謀拐騙殺人,手段殘忍,依律當斬,快與我畫押!”
潘葉氏畫了押,淚如雨下。書記將錄下的口供念讀一遍。兩名衙卒上前給她上了十斤重的大枷,押下死牢監候。
狄公又喚廖文甫上堂來,數斥道:“自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女兒廖蓮芳既已許配下了于康,因何變卦賴婚,拖延時日,遲遲不將女兒嫁出,致使弄出這般意外奇禍,悔之不及,做父母的都要于中汲取教訓。我命潘豐將裝有廖小姐尸身的棺材交付與你,你如今將這顆人頭配了尸身擇吉日做些法事盛殮安葬了。我將從朱達元的家財中撥出一筆錢來作為你的補償。本衙委托于康代理朱達元的家財折算,家中浮財除分與他八個妻妾使各自歸寧之外,余宅邸、田產全數籍沒繳公。”
企業回江蘇大直(張家港)律師事務所,擁有專業的刑事辯護專業律師團隊,多年承辦各類公訴、自訴等重大案件;服務領域包括:律師會見、取保候審、不起訴、緩刑、無罪、二審改判、減刑假釋和死刑復核等。 案件代理期間,主任律師對每個案件辦案思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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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退堂后回到衙舍,狄公笑著對馬榮、喬泰說:“此事瞞過了兩位半日,非為他故,只是不想驚動了朱達元、讓你倆先將他引出去,然后我與陶甘帶了番役到他宅邸作一次徹底搜查。朱達元不僅生性貪狠,而且狡詐十分,非如此計算不行。再則,倘若我昨夜便將此中真情吐露給你們,你兩位必然掩飾不住自己的感情,露出形跡,反誤大事。”
馬榮咬牙叫道:“倘若我早知朱達元是殺害洪叔叔的兇手,我當即就親手將他勒死!——但是,老爺你是什么時候發現那無頭尸不是潘葉氏呢?”
狄公答言:“朱達元自己留下了兩個大破綻。首先一個就是他將死者的鞋襪也拿走了。”
“鞋襪拿走了?他不是將死者的所有衣裙鞋襪全拿走了嗎,為何單說拿走了鞋襪便是大破綻呢?”馬榮不解。
狄公道:“你有所不知,兇手倘若單拿走那鞋襪而留下潘葉氏的衣裙,官府必然會懷疑起鞋襪失蹤的含義。因為我們知道女子的衣裙是否合身,是否系本人生前所穿很難判別,而鞋襪是否合腳則是判別尸首是不是潘葉氏的重要的一個證驗。兇手單拿走了鞋襪遺下衣裙,我們無從驗別,反容易疑心尸首不是潘葉氏。而兇手若是拿走衣裙單留下鞋襪則更糟——我們只須將鞋襪與尸首的腳一配,便知道這尸首不是潘葉氏。兇手狡猾,一并將衣裙鞋襪全數帶去,我們無所適從。果然也一時騙過了我們的眼睛,都以為是潘葉氏的尸首。
“第二個破綻便是朱達元第二天又溜去潘宅,破窗而入,從衣箱的夾層里取走了那對金手鐲,更愚蠢的是他竟將潘葉氏生平最珍愛的一件羅衫和一條皮袍也拿走了。這個事實很清楚告訴我們,潘葉氏并未死,只是被兇手藏匿過了。倘若兇手殺人時早知道金手鐲所藏之處,必是當日就順手取走。當日未取,隔日再來,這說明有人事后告訴兇手金手鐲所藏之處,要他回來取走。而告訴兇手的只能是潘葉氏自己。”
喬泰問:“那么,老爺又是何時懷疑起朱達元的呢?”
狄公微微一笑,答道:“起初,我只是懷疑葉泰是兇手。我反復思索這案子的內情,被殺害的女子不是潘葉氏只能是廖蓮芳——她失蹤后一直不見形跡。件作說死者不是處女,我從于康的招供中得知廖蓮芳與他早有奸情。后來葉泰拐騙了廖蓮芳,葉泰身強力壯,足以將她的頭顱砍下,而潘葉氏則伙同葉泰掩蓋這殺人兇案,自己也乘機躲藏了起來,嫁禍于潘豐。但很快我改變了看法。”
陶甘問道:“為什么?——為什么老爺很快又排除了葉泰作案的可能?”
狄公道:“潘豐家臥房里的一張新刷了漆的方茶幾,改變了我的全部看法。潘豐離家去山羊鎮前將這方茶幾放在臥房里陰干,但有人不慎碰了這茶幾,茶幾上的濕漆留下了手摸過的痕跡,故潘豐開釋回家后只得又再刷一層新漆。我斷定摸過這茶幾的必是兇手無疑,因為潘葉氏知道新漆有毒,她是決不會去碰它的,而兇手卻不知這一層利害。——葉泰的手并未中毒腫脹,故他殺人的可能可以排除。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朱達元,原因只在兩件不為人注意的小事上,朱達元的手因為碰上了濕漆,故腫脹疼痛,為了遮掩,他故意將他的家宴擺在后院的露天平臺上,這樣他戴上了白手套赴席就不為人留意。因為,你們知道,那天夜里天氣確是很冷。其次,同樣因為是手中毒,腫脹疼痛,他與你們打獵時三箭未中那條野狼,反使你喬泰射中了。朱達元嫻熟騎射,必是手中毒腫痛,才有如此失誤。那天他同樣是戴著白手套。
“還有一層原因也不可忽視了:兇手的家或藏匿潘葉氏的地方決不會離潘宅很遠。——兇手當天夜里背著兩個大包袱牽著一個尼姑打扮的女子走出潘宅必是十分謹慎,要擔不小的風險。南門一帶因為地勢偏僻,故巡邏十分緊嚴,稍不留神,撞上巡丁,必然盤詰,一經盤計詰,即敗露無疑。人贓俱在,往何處逃?”
陶甘點頭道:“從潘宅到朱宅還要經過南門口,那里士兵最多,且有崗戍。”
狄公道:“守城門的士卒只留意進出城門的可疑人物,僅僅打橫穿過,并不十分留意。”
陶甘又問:“那么,朱達元因何要殺廖蓮芳呢?”
“我想來必是葉泰來朱宅訛詐于康時,被朱達元聽到,尤其是朱達元聽到于康和廖蓮芳曾在朱宅里幽會一事,更為惱火,這就促使他要攫奪廖蓮芳。廖蓮芳被他拐騙后,必是奮力反抗,不肯順從,故朱達元動了殺人之念。朱達元殺了廖蓮芳后,擔心葉泰多事,吐風露口,且又疑心潘葉氏已將廖蓮芳之事告訴了葉泰。葉泰這個無賴保不定會在什么時候來訛詐他,于是他又想到將葉泰除了。”
“最后一點我還須說的是,我們去朱宅赴宴那夜,我獨個迷路時走到了朱宅的后花園,那里堆起著一個大雪人。當時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且聞到一股血腥的氣味。如今才知道朱達元將廖蓮芳人頭埋在雪人的頭里,天天用來練習射箭,正是發泄他的余恨。”
狄公的臉蒼白憔悴,眼中隱隱閃出淚花。
“我原打算昨夜與你們一起去朱宅突然搜查,只因朱宅門戶錯雜,屋宇深播,且朱達元又十分狡檜,怕有閃失。故想捱到第二天引開朱達元再動手,倘若能找到潘葉氏,那么一切疑團都冰消雪釋。可是……可是這殘忍瘋狂的兇手竟先一步對洪亮下了毒手。倘若是早一步知道……唉,雖說是死生由命,實也是我算計失誤,喪了洪亮性命。洪亮在天之靈襄助我們勘破此案,拿獲真兇,如今想來還隱痛陣陣。”
衙舍里一片哀穆、靜寂。
狄公默默地將案桌下洪亮的衣袍捧起在手上,打開櫥門,輕輕放入。
“我已寫信去太原給洪亮的長子洪蛟,與他商議安葬洪亮事宜。等我了卻此案,還要大請名僧,鋪張法事,與他做九九八十一天水陸功德道場,超度他的靈魂,再擇吉日將其尸骨捧回太原故鄉落土安葬。”
狄公覺得神思散亂、身體困乏。他閉目凝思半晌,突然又說:“我們再來商議一番藍大魁的案子吧!我認為毒死他的必是一個女子,然而唯一可以追索下去的線索只是藍大魁的徒弟梅成看到的情況。僅這一點似不足以推斷出那女子的身分。噢,梅成那夜見藍大魁與一女子談話時可曾聽得片言只語?”
馬榮答道:“梅成說;那女子當時很生氣,似乎在責怪藍大哥什么,而藍大哥則是一味好言勸慰。——梅成并沒有聽清他們交談的言語,不過,梅成又說他轉身剛要回去時,好像聽得他師父叫了一聲‘貓’。”
“貓?!”狄公暗吃一驚,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想到陳寶珍的女兒陸梅蘭說起的那只貓——陳寶珍與她的奸夫談話時曾提起一只貓。難道那只奇怪的貓與藍大魁之死有關聯?莫非陳寶珍的那只貓、藍大魁的那只貓是同一只貓?
他命令馬榮:“你立即騎馬去潘豐家,問一問潘豐,陳寶珍曾否養過一只獵。要不然,貓僅僅是一個人的綽號。你再問潘豐,陳寶珍未出嫁時可曾與一個綽號叫‘貓’的人有過來往。”
馬榮驚異:“潘豐又如何知道陳寶珍未出嫁時之事?”
“潘豐與陳寶珍娘家曾是緊鄰,從小看著陳寶珍長大。”
馬榮退出衙舍,去庭院后馬廄牽過坐騎匆匆飛馳出了衙門。
馬榮去了半個時辰就轉回衙門,徑進衙舍。只見他滿頭是汗,氣喘吁吁。
“潘豐他……他獨個在家垂頭喪氣,神色沮喪。他妻子行為茍旦之事早傳遍了一個州城,人人罵作淫婦,潘豐受到的打擊比他當初聽到妻子被殺尤甚。我見他時,他淚流滿臉,痛不欲生。我只得好言安慰他一番,又開導他說:‘死了這等淫婦又何足惜?日后見著有門戶相當的可再續弦。’——最后我才問他陳寶珍那只貓的事。他回答說,陳寶珍在家作姑娘時綽號就叫‘貓’。”
狄公恍然憬悟,用拳頭在案桌上猛然一擊。
“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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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狄公的三名親隨退下后,典獄郭夫人進衙舍來參見狄公。
“老爺,潘葉氏不思飲食,一味痛哭。她問我能否允她回家一次與她丈夫訣別。”
“我看這無必要,且有違衙獄條例。”
“不,潘葉氏自分必死,她也無意茍且偷生。她如今感到悲痛的是對不住丈夫,問心有愧。她要跪在她丈夫的面前請求寬恕,這樣她在黃泉之下乃可瞑目。”
狄公抬頭看了看郭夫人,說道:“官府的職司在懲惡勸善,移風易俗;律法的本意原是挽救人心,拯拔沉溺。如今潘葉氏幡然思悔,有贖罪從善之心。本衙念她只是利欲動心,才犯下了這同謀殺人之罪,姑且破例一次,準她回家去與潘豐話別一宵。”
郭夫人急忙代潘葉氏致謝,又說:“陸陳氏身子十分虛弱,再經不起動刑,望老爺革鞫審時高抬貴手,免了刑罰相逼。”
狄公嘆了一口氣,答道:“我記住你的忠告。”
郭夫人又慌忙稱謝。她猶豫了半晌,又開口道:“我見陸陳氏寡母孤女,委實可憐,故斗膽問一聲老爺,陸陳氏關押期間能否讓我將她女兒陸梅蘭領到我家撫養。看來撫養時間不會很長。陸陳氏說她純屬冤枉,最后終將要無罪開釋,屆時再讓她自己領回不遲。”
“好個主意!郭夫人,你這就去棉布莊陸陳氏家中將陸梅蘭領去你家撫養。我派兩名番役跟隨你去,順便搜查一下她家中的衣箱,看是否有一套男子穿的黑衣黑褲。”
郭夫人點頭,徐步退出。
十九日晚衙二堂開審,陳寶珍被押上大堂時仍是那么神態自若,氣度倨傲。她回頭望了一眼堂下廊廡處,不禁有點失望——廊廡下看審的人不很多。
狄公平靜地說道:“陸陳氏,昨日你雖然藐視公堂,辱罵本官,本官大度不計,仍以國家法度為念。故此二堂重審,你必須據實回答我的問話。倘若仍一味胡攪蠻纏,故意頑抗,不以衙門律條為忌畏,僥幸以身試法,本堂刑罰無情,看你皮肉能耐得幾何鞭子。”
“老爺實問,小婦人實答。老爺若是以鞭子脅逼,小婦人抵死不服!”
“如此乃好。我先問你,你可曾有一個綽號喚作‘貓’?”
陳寶珍一愣,不解狄公問此話何意,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答道:“是的。小婦人在家作姑娘時,只因一對眼睛厲害,鄰里街坊多有喚我作‘貓’的。”
“你的亡夫陸明也如此呢稱你嗎?”
陳寶珍的兩只眼睛露出了兇光。
“他從不如此喚我!”
狄公見她兩只眼睛果然像一只兇貓。
“你曾經穿過男子的黑衣黑褲嗎?”
“老爺怎可平白侮辱小婦人?小婦人正經女子,因何要穿那男子服裝?”
狄公道:“我們在你家中搜到一套男子的黑衣黑褲,剛穿過了換下的,尚未下水洗滌。”
陳寶珍臉上露出微微不安的神色,她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套黑衣黑褲是亡夫的一個遠房堂兄來我家拜訪時遺忘下的,當時就一旁擱下了,專等那遠房堂兄來取去。小婦人還嫌它臟哩,哪里會去穿?”
狄公道:“陸陳氏,你此刻跪過一邊。”又大聲喝道,“傳證人上堂來!”
衙卒將三個后生帶上了公堂,他們心寒膽虛,神色慌張,不等衙卒發喊,便插燭似地向堂上狄公磕了幾個響頭,跪伏在水青石板地上。
狄公大聲問道:“你們認識左邊跪的這個人嗎?”
三個后生抬頭向陳寶珍看去。
陳寶珍冷笑了幾聲,用蔥管般的手指搔了搔凌亂卷曲的一頭烏云,嬌喘頻頻,擠眉弄眼,放出萬種妖冶,兩頰升起一層淺淺的緋紅,顧盼流眄,光采照人。
三人疑惑地看了半晌,只是搖頭。
狄公耐著性子問道:“這不就是前天夜里與你們一起進‘甘泉池’浴堂的那個人嗎?”
“不,不,那日與我們一起的是一個小官人,并不是這個女子。”
《神探狄仁杰第一部》:包括《使團驚魂》、《藍衫記》和《滴血雄鷹》三個案子。《神探狄仁杰第二部》:包括《關河疑影》、《蛇靈》與《血色江州》三個案子。《神探狄仁杰第三部》:包括《黑衣社》和《漕渠魅影》兩個案子。
狄公嘆了一口氣,揮手示意衙卒將那三個后生帶下去。
陳寶珍臉色刷地變得冷若冰霜,反唇相譏道:“老爺要我穿了男子衣服去‘甘泉池’干何勾當?眾所周知,那是男子洗澡的浴堂。老爺又為何不干脆直說我陳寶珍是個男子?”
堂下看審的人爆發出一陣哄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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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狄公臉上一陣熱辣,氣得連連吹著胡子。但他強抑住心中的怒火,又問:“陸陳氏,本堂再問你,你與藍大魁究竟是何關系?”
狄公此刻更堅信了陸陳氏必是毒死藍大魁的真兇。
陳寶珍平靜地答言:“老爺必是技窮智竭,怎的憑空又搬出了藍大魁這個英雄人物與小婦人瓜葛。藍師父英名震動華夏,四海之內,誰人不知敬仰?老爺玷污小婦人名節則可,玷污藍師父英名恐怕天下不服。小婦人一個寡婦,被老爺侮辱了,折磨了,只得含忍。眼淚往肚內吞下。藍師父可是蓋世英雄,即使如今死了,他的靈魂也不會容忍老爺信口雌黃,毀他名聲。”堂下看審的人群一陣高聲喝彩,嘖嘖贊嘆聲響成一片。狄公吃她一頓搶白,不覺惱羞成怒,竟忘了郭夫人的忠告,喝道:“來人!這刁潑婦人怙惡不悛,嘴舌尖利,與我抽二十五鞭,先償了昨日欠下本堂的債。”
兩邊衙卒一聲吆喝,上前動手,一把將陳寶珍長發掀起,拖翻在地,用鞭子連連抽打。
堂下群情激奮,噓聲一片。
“光折磨一個無辜的寡婦頂鳥用?”
“昏官!不許你玷污藍師父名聲!”
“衙門有本事,去將殺害藍師父的兇手抓來抽鞭子!”
狄公連連拍打著驚堂木,喝道:“肅靜!肅靜!本堂馬上就會拿出藍大魁本人控告陸陳氏的證據來!”
陳寶珍一聲聲慘叫。
狄公見已抽了十鞭,示意衙卒住手。俯身又問陳寶珍:“你招不招?”
陳寶珍汗血如雨,兩眼放出兇光,咬緊牙關道:“不招!不招!”
“將剩余的十五鞭,一并償了!”
衙卒又掄起皮鞭,一鞭一鞭打在陳寶珍血肉模糊的背脊上和屁股上。十五下抽過,陳寶珍痛得死去活來,嗓子已叫不出聲來了。
狄公喝道:“傳第二個證人!”
一個身子強壯的后生被帶上公堂,他的頭皮精光,穿著一件素樸的褐袍,看上去十分忠厚老實。
狄公道:“你叫什么名字?上公堂作證人不許一字虛假,可聽見了?”
“小人名喚梅成,是藍師父的徒弟。小人說話不敢一字有虛。”
狄公點點頭,說道:“梅成,你將半個月之前的一天晚上你去藍大魁家看見的情景細說一遍。”
“那天晚上我練完了拳回家后,突然想到第二天一早要練鐵球,于是我匆匆趕去藍師父家向他借用。正當我走進師父家的前院,突然發現師父讓一個客人進層后即將門關上了。我模糊地看見那客人穿的是黑衣黑褲,心中便有幾分納罕,因為師父所有的朋友和徒弟我都認識,并不曾見過如此一個穿黑衣黑褲的人。我不便敲師父屋子的門,正待口頭,卻聽見屋里有女子說話的聲音。”
“那女子說了什么?”狄公忙問。
“老爺,我當時并未聽清她的言語,我只覺得那女子很生氣,像是在指責藍師父,藍師父則好言勸慰。我清楚地聽到藍師父說‘貓啊’、‘貓啊’。——我不愿偷聽別人說話,轉身便匆匆走了。”
狄公揮手示意梅成退下,狠狠一拍驚堂木,說道:“本衙認為,那天晚上去藍大魁家的女子正是陸陳氏。——藍大魁原來與陸陳氏有過來往,但他很快拒絕了陸陳氏進一步的要求。陸陳氏失望之余便思報復。前天晚上,她穿起了那套黑衣黑褲,將自己裝扮成一個年輕后生,跟隨適才上堂作證的三個后生一起進了‘甘泉池’浴堂。她偷偷溜進了藍大魁正在洗澡的那個單間,將一朵噴灑了毒粉的茉莉花投入到藍大魁的茶盅里,從而使藍大魁中毒身亡。適才那三個后生沒能認出她來,也不奇怪。她當時是男裝,如今呈了本相,男女之別,一時不易辨識。且陸陳氏又故意搔首弄姿,咳唾頻頻,將個身子搖擺不停,做出種種媚態。那三個后生哪里還能認出她來?——我此刻再讓你們看一看藍大魁本人又是如何控告這個墮落的婦人的!”
堂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輿論似乎又轉向于狄公有利。大家都踮足延頸,等待著狄公呈示最有力的證據。
狄公示意陶甘。陶甘一揮手,兩名衙卒將一塊涂抹成黑色的木板抬上了公堂。木板上早已用釘子釘著七巧板的六塊。七巧板用硬紙板做成,涂抹成乳白色,每塊有二尺長短。即使站在衙門口柵欄處都能清楚看見。狄公道:“你們看!這樣一幅七巧板中的六塊拼成的圖形,我們在藍大魁洗澡的單間小池邊的方桌上發現了這個圖形。”他手中高舉一塊三角形,又說道:“這塊三角形是藍大魁臨死前緊捏在手掌心的。他中毒后,口已不能叫喚,只得用七巧板來拼出兇手的形跡。不幸的是他沒有將圖形最后拼成便全身抽搐了,在垂死掙扎或最后翻倒在地時,不慎又將那圖形碰了,致使其中三塊變動了位置。現只需將這三塊稍稍變動一下,并加上他手上捏著的那塊三角形,便能拼出一只貓的圖形,你們看。”
堂下看審的人點頭頻頻,一陣陣喝彩。——狄公從被動轉到了主動。
狄公捋著胡須道:“藍大魁師父正是要拼出這只貓來提示殺害他的兇手是陸陳氏。”
“一派胡言!休聽這狗官的一派胡言!”陳寶珍掙扎著抬起頭來,咬牙切齒地罵道。
她掙脫出衙卒的手,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忍著疼痛,慢慢走近到那黑木板前,一面痛苦呻吟,一面緊緊抓住那黑木板的邊緣,拼出全身力氣,抖索著將那貓的圖形兩三下一動,竟弄成了另一個圖形。
“瞧!這不又是一只鳥嘛!因何硬說是一只貓呢?”
狄公呆呆地愣住了,半晌發不出一聲。
陳寶珍的臉色變得蒼白,一陣暈眩襲來,臥倒在大堂上了。
堂下不禁又一陣咨嗟,言論嘩然。
狄公只得宣布退堂。
回到衙舍,狄公嘆息頻頻。他萬萬沒想到這陳寶珍竟是如此強硬橫蠻。更令狄公驚異的是他花了許多時間反復琢磨才想出那貓的圖形,而這婦人隨意動了兩三塊木板竟將一只貓變作了一只鳥,從而使狄公最認為是無可辯駁的證驗化為灰燼。
喬泰道:“這女子決非尋常等閑之輩,難怪乎能迷惑了藍大哥這樣的男子漢。”
狄公憂慮重重地說:“看來在藍大魁之死上我們還不能將她制勝,我們的證據太薄弱了,不堪她輕輕一擊。如今唯一的法子是從他亡夫之死的謎上打開一條新路。我可以斷定,陸明之死必有隱情。陶甘,你立即去‘濟生堂’將郭掌柜與我請來。”
不多時,陶甘便將郭掌柜請來衙舍。
狄公問郭掌柜道:“上次你曾說起陸明死后兩眼向外凸出,當時你感到疑惑。又說一個人當他的后腦勺受到猛擊時可能會出現這種征象。后來陸明的兄弟裝殮前與死尸穿衣時竟也沒有發現后腦勺的傷口嗎?”
郭掌柜苦笑地搖了搖頭。
“老爺,如果用一塊厚布包裹了鐵錘猛擊人的后腦的話,那就不會留下傷口,更不會流血。”
狄公點頭,又說:“如果我們驗尸,我想那被擊碎的后腦殼必定會顯露出形跡來。但如果陸明死于中毒呢?如藍大魁那樣,那么,驗尸還能看出這一點嗎?要知道死尸已經下葬五個月了。”
郭掌柜答道:“如系中毒而死,即便尸體已經腐爛,從皮膚和骨殖的顏色仍能發現其中毒的痕跡,這并不比后腦殼尋到傷口更難。”
狄公沉吟半晌,反剪了雙手,在衙舍里踱了十幾來回。突然他停住了腳步,說道:“我要開棺驗尸!”
陶甘驚道:“老爺要開棺驗尸?老爺可知道開棺驗尸的結果?倘若開棺后找不到陸明被害致死的無可辯駁的證驗,那就得引咎辭職。因為這褻瀆了圣潔的墳墓和死人的尊嚴,罪孽最大,律法裁處最重。如果那時再有人上本告你有意誣陷陳寶珍,恐怕老爺丟了烏紗帽還是小事,保不定連性命也會賠上。這又何苦來?”
狄公決心已定,言辭堅決:“我愿冒這個風險!你們不必再行勸說。明日未牌時分,去北門外陸明墳墓開棺驗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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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二十日午后,州城荒僻的北門外突然車水馬龍,一片熙熙攘攘。聽說刺史老爺要在北門外的墳場上開棺驗尸,看熱鬧的百姓吃了午飯都擁出了北門,擠在一座已經掘開的墓穴旁,有秩序地圍成了一個大圈子。

墓穴旁搭著一個簡陋的席棚,棚里臨時搬來了案桌、凳子。棚外兩條長凳上擱著一口黑漆完好的棺木,外面粘著許多泥土。棺木前的雪地上鋪了厚厚的蘆席,郭掌柜正蹲在一個火爐旁使勁地扇火。
狄公坐在棚里案桌后的一張靠椅上,喬泰、馬榮侍立兩邊。陶甘正圍著那口棺木細細地察看著。
轎夫將陳寶珍抬到那座被掘開的墳墓前停下,抽了轎杠、掀開轎簾,讓陳寶珍下來。陳寶珍拄著竹杖步履艱難地走向席棚。當她看到被掘開的墓穴,不由踉蹌了幾步,慌忙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臉面。
狄公用驚堂木在那張破舊的案桌上狠狠一拍,那聲音在這寒冷的荒野里,聽起來尤其清脆響亮。
“少間本衙就要對陸明的尸身開棺驗檢,此刻尸親陸陳氏已到案。本堂開棺驗尸倘若一無所獲,甘受律法制裁。”
陳寶珍突然抬起頭來,淚流滿面,哀求道:“老爺是一州之主,百姓父母。恕我愚頑無知,屢次冒犯沖撞。可憐我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孀婦,我不得不要保護自己的名節,也要保護藍師父的聲譽。正由于如此,我已受到了老爺五十鞭的懲罰,想來這也可抵了小婦人之罪了。事到如今,正可完了,我懇求老爺千萬不要開棺,讓我那可憐的亡夫的靈魂得以超升。不然,我更死無葬身之地了,他日黃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再見夫君。”說著雙膝一屈,跪倒在狄公面前,又連連磕了三個響頭。
她給了狄公抽身退步的最后機會。
狄公心中微微一驚,冷冷說道:“本衙決意開棺驗尸,倘若無獲,尸親可以據實告我。此刻莫要花言巧語,羅唣不休。本衙沒有十二分把握是決不會貿然下令開棺驗尸的。”
狄公大聲對衙役命道:“開棺!”
兩名衙役用鑿子撬進棺蓋,用鐵錘猛敲了幾下,棺蓋軋軋作響,很快啟起了所有長釘。另兩名衙役上前幫助將棺蓋放在長凳邊。四人用手巾將嘴鼻遮得嚴實,一面伸手進棺去將陸明的死尸搬了出來,放在地上的蘆席上。——四周看熱鬧的人群有的捂住了嘴鼻退后,有的則延頸向前張望。
郭掌柜在尸體旁安放了兩個白瓷香爐,里面點燃了香。他用白紗巾將自己的嘴臉裹嚴實,換過一副白紗手套。衙役遞上熱水手巾,郭掌柜用手巾將尸體輕輕拭了,然后開始細細檢驗。周圍所有的人——當事的狄公和陳寶珍,不當事的看熱鬧百姓——都全神貫注看著郭掌柜熟練的動作。
郭掌柜在尸體的后腦勺細細看了半日,搖了搖頭,又用銀棒撬開尸體的嘴,并仔細觀看了腐爛的皮肉下露出的白骨。
狄公的臉變得灰白,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最后,郭掌柜站了起來,在熱水里洗凈了雙手,說道:“稟報老爺,陸明尸身并無一點施暴的痕跡,也非中毒身死,因而完全可斷定系死于疾病。”
陳寶珍冷笑了幾聲,正待嘲諷狄公,看熱鬧的人群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怒。
“殺了這個狗官!他玷污了圣潔的墳墓。”
“撕下這狗官的官袍,包裹無辜受辱的尸身!”
“將陸陳氏釋放了!”
一片叫囂聲中,狄公穩步走出席棚外,臉色嚴峻。他說:“我將信守自己的諾言。”
他命四名衙役將陸明尸身重新裝入棺木,埋入墳墓,合了墓門。于是上轎回衙。陶甘留此料理一應善后事宜。
深夜,狄公及他的三名親隨都沒有去睡,圍坐在陰冷的衙舍里默默相對。火盆里的炭都燒成了白灰,誰都沒有留意到。案桌上的燭火閃爍不定,寬敞的衙舍籠罩著一種悲哀的氣氛。
狄公終于開了口:“倘要從目下的絕境中救出我們自己,只除是意外發現新的證據,并且就在這一兩天之內。”
突然一陣敲門聲,衙役進來稟報說葉彬、葉泰兄弟叩見老爺。狄公十分驚訝,忙傳命葉氏兄弟進衙舍說話。
葉彬扶著葉泰慢慢走進衙舍,狄公忙讓坐。葉泰的頭和雙手都纏著繃帶,他臉色發青,身子極是虛弱。
葉彬道:“老爺,今天下午,四個農夫將葉泰從東門外抬回了家,三天前,一個農夫看見他躺倒在雪地里,失去了知覺,后腦勺嚴重擊傷,便將他背回了家,悉心照料。今天早上他才恢復了知覺,于是下午被抬回了我的鋪子里。總算沒折了一條性命。”
狄公迫不及待地問葉泰:“到底出了什么事?”
葉泰哭喪著臉,聲音微弱地說道:“三天前的下午,我急匆匆正往家趕,不料半路被人用棍棒猛擊了一下后腦勺,只覺天旋地轉,眼冒金星,跌倒在地,便不省人事了。”
“葉泰,暗中害你的不是別人,正是朱達元!是你將于康和廖小姐幽會之事吐露給他的吧?”
“老爺此話說到哪里去了?這于康、廖小姐暖昧之事,并非我透露于朱員外,恰恰是朱員外自己最先知道——他親眼見著他們兩人干的好事。但他卻從未告訴過別人。一日,我去朱員外家,在房門口忽聽見朱員外在房里大罵于康,說他狗膽包天竟敢白日里在他房中與廖小姐幽會。管家通報了我來拜訪,我走進房里時,他卻十分平靜,于康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照樣有說有笑,似乎并沒有不快之事。”
狄公撫掌笑道:“原來如此。但你卻利用偷聽來的秘密去訛于康的錢財。好在老天已懲處了你,以后切不可再走邪道,自甘墮落,更不許去那賭窟、妓館了!”
葉泰沮喪地點了點頭,葉彬站起向狄公拜謝告辭。狄公送葉氏兄弟到衙舍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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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章
第二天整個州城沸騰了,憤怒的百姓成群結隊擁向衙門吆喝、叫囂,辱罵州衙官吏,士卒也不敢上前勸阻。
早晨狄公騎馬去舊校場遛了幾圈,舊校場上的人群高聲辱罵“狗官”、“昏官”,有的竟用石子向狄公投擲。狄公只得灰溜溜返回衙院,緊閉了州街大門,整日不出。
陶甘、馬榮、喬泰三人則陪侍著狄公,寸步不離。只是彼此都心情陰郁,緘默不語。
狄公開始料理辭職的一應善后事宜。喬泰、馬榮雖不甘心狄公就此丟了前程,整日外出尋訪陸陳氏的線索,奈何一州的百姓都在怒罵狄公,哪里還能順利勘查,故也只是空手而回。唯一使狄公開顏欣慰的是狄夫人從太原來了家書,報道老岳母的病已痊愈。目下三位夫人正打點行裝準備啟程來北州任所。信中還問狄公需要她們從太原帶些何物來北州。狄公看罷,不覺心酸。他明白倘若陸陳氏之案日內沒有意外的突破,而陸陳氏又遞狀告到河北道黜陟大使署上,恐怕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妻子兒女了。
第三天一早,北鎮軍諸路兵馬都統來了一封緊急公函,公函說連日來北州暴徒千人騷亂邊庭,地方治安太壞,都統為之深表憂慮。他警告狄公,倘若幾天之內不將民風整肅、法紀嚴飭,邊庭萬一出現不測,圣上震怒,狄公可要人頭落地,殃及九族。狄公看罷公函,汗如雨下,憂心如焚。
他心里明白,此際他倘若再不站出來向北州百姓宣布自己的辭呈,交出印璽,摘下烏紗,北州的百姓決不會善罷甘休。他命陶甘撰寫一紙告示,擬定明日早衙當堂宣布辭去刺史官職,上表吏部,戴罪待命。
他又對馬榮、喬泰說:“此刻你們不要來打攪我的平靜,中午可來衙舍將我簽押的辭呈復寫了到州城各個角落張貼。百姓一旦知道我狄某辭官,秩序必會安定下來,憤怒的群情也會頓時平息。”
狄公轉出街舍,回到府邸。——自從三位夫人啟程去了太原,狄公還是第一次回到府邸。狄公喚管家備下高燭紙馬、禮盒信香及三牲福物、酒饌果品,隨他去家廟祭祖。
狄公祭畢列祖列宗,從莊嚴肅穆的家廟回到衙舍,心情反覺舒坦,平靜。“禍福無門,惟人自招”,既然是自己招來這件無端的大禍,他當然只得束手待命,寄望于皇天后土和祖宗蔭德了。此刻他只求丟官莫丟命。他想起圣上頒賜給他的一封帛書,那是圣上御筆撰寫的一首贊詞,贊美狄公在蓬萊縣的出色成績。他盼望憑這御筆帛書的護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一份可以茍且到晚年的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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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章
狄公用鋼火簽將火盆里的炭塊挑了挑,讓火苗升上,又拉過一張靠椅坐下,將手伸向火盆上不住地搓動。
突然衙舍的門被推開了,狄公抬頭見進來的是郭夫人。他禮貌地說道:“郭夫人見諒了,你大概也已聽說下官已經提出了辭呈,烏紗帽已摘下,保不定哪天被戴上大枷押去京師刑部受審。此刻你有什么事稟告,可徑直去找陶甘,或值房書記。”
郭夫人低眉垂手,沉吟不語。半晌她輕啟櫻唇,說道:“聽說了狄老爺要辭官,我們心中很是不舍,我丈夫要我來向老爺表示謝意。”
“謝意?倒是我應向郭先生表示謝意,下官在北州任職時間不長,卻承蒙你丈夫不少幫助。”
“那么,我呢?老爺就不需要我的幫助了?”
“你的幫助?——你將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條,我深深感佩,但是如今我自己已是一個罪人——”
狄公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閃過心田,忙問:“你一個女子又能幫助我什么?”
郭夫人抿嘴一笑,說道:“你們男子大多粗心,哪里知道女子的心機?難怪乎狄老爺識不破陳寶珍的機關了!”
狄公驚問:“郭夫人,難道你識破了陸陳氏的機關?”
“不。”郭夫人道。“但我覺得有個線頭不妨與老爺拈出看看。”
狄公大喜,蒼白的雙頰頓時泛起紅暈。叫道:“快說!快說!”
郭夫人將身上的猩紅色大斗篷裹了裹,慢慢說道:“我們婦道人家除了在家料理酒食侍候丈夫外,還要縫補漿洗釘皮靴。老爺可知道釘皮靴是多么令人苦惱的事嗎?有時手上拿著一顆鐵釘,恨不得……”
“恨不得釘入仇人的腦袋!”狄公驚叫道。
“我正是這個意思,老爺。那鐵釘又細又長,從一個人的鼻孔釘進腦子里去,不須化費氣力,且絲毫不留痕跡。誰也不會知道是為何死的。”
狄公的兩眼閃出希望的火花。
“郭夫人!你拯救了我。對,我非神仙,安能識破這層機關!難怪乎陸陳氏為此害怕開棺驗尸,這也正說明了你丈夫驗尸因何一無所獲。他見尸體雙眼凸出,卻只從后腦勺去找傷痕。這女子的心腸不僅歹毒十分,且精細十分。”
郭夫人臉色慘白,向狄公淡淡一笑,說道:“老爺恁的喜悅,我可以告辭了。”
狄公激動地說:“承郭夫人指教.如撥云見日,等陸陳氏之案具結,改日再上門拜謝大恩。”
郭夫人走后.狄公立即將陶甘、烏榮_喬泰召進了衙舍。三人神色沮喪,沒精打采.卻見狄公喜氣洋洋,臉上紅光閃耀。
狄公道:“我已識破陸陳氏罪惡機關.立即進行第二次開棺驗尸!你們這就去北門外將陸明尸體搬運來衙門。目下百姓還未知底里,不便在墳場上再行驗尸。尸體搬運進衙門后,可出告示向全城宣布第二次驗尸,歡迎百姓來大堂觀看。我猜來起初百姓必有不滿之意,但好奇心將抑止他們愚昧的盲動。待驗尸有得,內情勘破,我們便站穩了腳跟,不僅百姓不會反對我們,就是那刁潑的陸陳氏也只得認罪伏法。”
三位親隨半信半疑,退出衙舍,立即去準備運尸之事。
狄公捫心自問:“倘若第二次驗尸再失敗,我狄仁杰還有葬身之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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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午膳狄公未吃一口飯,未飲一滴酒。他只匆匆喝了一盅茶,正待凝思猜度將會出現的最壞情況,馬榮、喬泰和郭掌柜走進衙舍。
郭掌柜稟報說:“陸明的棺木已搬運來衙門,一路因為防范謹嚴,并未出現亂子。”
馬榮則面露憂色,說道:“城里的百姓聽說老爺要再一次開棺驗尸,便如同沸水翻騰。此刻,成百上干的人正擁擠在州衙門口,鬧哄哄一片,有的公然指罵老爺名諱,有的還向衙門里投擲石頭土塊。”
“別理會他們!等驗尸有了結果,那沸水也便會如釜底抽薪一般,很快冷了下來。”
狄公命衙役持著面大銅鑼敲擊著,向衙門里外所有的人通報驗尸馬上開始,要看審的人都保持安靜。倘若有人膽敢大聲吆喝、興釁尋事,押去衙門口旗桿下先抽一百鞭子,以儆效尤,再滿城號令。
狄公官袍、玉帶、烏紗帽上下齊整,慢慢步出前衙正廳。喬泰、馬榮左右侍立,十二名怒目金剛般的衙卒唱喝參拜,手執火棍、鞭子,護定了驗尸的場地。
正廳里早按下兩條長凳,陸明的棺木端正擱在長凳上。執事的衙役跟定在郭掌柜背后。一角爐火金焰熊熊,大鍋沸水正在咝咝冒氣。
陸陳氏被帶到,拄著根竹杖,依憑著棺木站定。
狄公喝道:“今日本堂第二次開棺驗尸。不消片刻,大家便可親眼目睹棉布莊掌柜陸明是如何被其發妻陸陳氏用殘忍手段謀害致死。——番役侍候,開棺!”
陳寶珍猛然緊抓住棺蓋,聲嘶力竭地叫道:“狗官竟敢再次褻瀆我亡夫的遺體,令人實難容忍!我問你,倘若開棺仍是驗不出名堂,你該當何罪?”
狄公平靜地答道:“甘受律法制裁,一無怨言。”
“狗官居心叵測,有意折磨我年輕寡婦,再次翻騰亡夫陰穴,暴凌亡夫寒骨,今日小婦人做這條性命來結識你。我恨不得手中有鋼刀,劈了你這狗官的頭!”
狄公更不理會。衙役開始用鑿子鐵錘撬著棺蓋。
廊廡下到衙門口人頭攢動,喊聲震耳。
“劈了這昏官的狗頭!”
“不許昏官欺凌我北州父老兄弟姊妹!”
陳寶珍兩眼射出慘綠的兇光,她嘶叫怒吼,呼天搶地,發瘋般用身子壓住棺蓋,企圖阻止衙役將棺蓋抬下。狄公冷冷地說:“陸陳氏,小心棺上鐵釘釘了你的皮肉!”陳寶珍頓時發了愣,頭垂了下來,止住了叫喊,放松了緊緊攥住棺蓋的手指。——狄公第一次見她的眼中閃出恐懼的神色。許多人未聽見狄公剛才說了一句什么話,致使陳寶珍當即懾伏,出現了這令人不解的奇妙變化。“那狗官說什么?”后面的人迫不及待地問前面的人。
“好像說什么鐵釘——”前面的人也未聽真。
一時間整個衙廳全靜寂了下來,廊廡下也變得鴉雀無聲。
“砰”的一聲,棺蓋放下了地,陸明的尸身被搬出了棺木。
千百雙眼睛盯住了那具略有點腐爛的尸身,白瓷香爐熏香的濃烈氣味早壓過了尸臭。
狄公高聲喝令仵作:“細細檢查死者的頭顱,他的鼻孔和腦門。”
郭掌柜蹲伏下身來,重新細細看過了死尸的腦勺和腦門,又用銀鑷小心掰開死尸的大鼻孔,探入到里面輕輕碰了兩下,突然驚叫:“老爺,死者的鼻孔里釘入了一枚長長的鐵釘!”
“鐵釘?!”狄公心中大亮。
“鐵釘!鐵釘!”——堂下到衙門口幾乎所有看審的人都呆呆地念著“鐵釘”、“鐵釘”。
郭掌柜迅速站起,手中的銀鑷正夾著一枚紫褐色的長約三寸的鐵釘。
狄公用手接過那銀鑷,高聲叫道:“這便是陸陳氏謀殺親夫的證據!”
陳寶珍癱軟在地上,不吭一聲。
突然堂下有人高喊:“將這謀害親夫的淫婦號令示眾!”“狄老爺是清官!”又有人高喊了。狄公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從黑壓壓人群的臉色上看出了百姓的通情達理,也看出了他們的淳樸正直。他強抑住心中的激動,平靜地問道:“陸陳氏,你如今還有什么話講?你快說,招不招!”
陳寶珍慢慢抬起頭來,臉上出人意料的沉毅、平靜。她理了理一頭凌亂不堪的烏云,將垂到前額的一綹卷發向上一撩,輕輕答道:“我招。”
大堂下頓時嘩聲四起,轉而又很快靜了下來。
陳寶珍輕輕嘆息一聲乃開了言,這番聲音卻如春鶯一般嬌柔。“小婦人自小愛強,不甘人后,偏偏命苦,錯報了八字,嫁了陸明這個窩囊廢,夫妻間并無恩愛可言。生了女兒還定要我再生兒子,他天天守著算盤、賬冊、銀子,全不顧我母女生趣。一天他回家來皮靴脫了后掌,逼我馬上修補,又催我好酒好菜服侍讓他吃了出外收賬。我心中正一肚子氣,便在酒食里伴了蒙汗藥與他吃了。我趁他熟睡之際,用一枚鐵釘釘入了他的鼻孔里,擦干了血跡,又胡亂請了個康大夫作證人,說是心病猝發而亡。前任刺史粗心,被小婦人一時瞞過。”看審人群開始咒罵陳寶珍,也有為她惋惜的,鬧哄哄嚷成一片。
狄公大叫:“肅靜!”
堂下頓時靜寂無聲,衙門的威嚴終于重新恢復。“一個月之前,我外出鄉間,不慎跌了一跤,骨頭脫了臼,撕裂般疼痛。冰天雪地里我爬不起來了,雪幾乎將我掩埋,我凍得四肢麻木,口唇青紫。正在這時一個男子漢走來將我扶起。我疼痛不能行走。他將我背到了他的家里。他幾下推拉,就使我骨頭復了臼,又替我按摩、抹藥。我感動極了。我見他體格健壯,相貌軒昂,雄武有力,這正是我最企慕的男子。我愛上了他。他像一團烈火,也愛我。但我見他心情矛盾,有時很痛苦。他果然很快后悔了,要擺脫我。——我心里明白,但我不甘心,我心性就愛強。我威脅說,他如果要甩掉我,我決不善罷甘休。他并不在意。我又明確警告過他,再不回頭,我便要殺死他。他哪里肯信:我一個弱女子能殺死他一個蓋世英雄、角抵大師?”陳寶珍的聲音又變得尖銳起來,與適才的溫柔恬靜判若兩人。
“我一向說得出做得到。見他不以我的警告為意,我就動手了!正如老爺猜測的那樣,我裝扮成一個年輕后生溜進了‘甘泉池’浴堂,在他包下的單間里將一朵噴灑了劇毒藥粉的茉莉花投入了他剛倒上茶水的茶盅里。——等他喝完那盅茶,我才離開。他臨死前才知道了我的手段,明白了一個發狂地愛他的女人會發狂地致他于死地。他不屑我的愛,我就不屑他的性命。于今我獨個活著還有什么滋味?左右是一個死,是殺是剮一任你們的便了。我想我的供詞總會令老爺滿意吧?”
狄公點點頭,叫她在供詞上畫了押。書記將所錄供詞讀了一遍,陳寶珍無一異詞。狄公宣布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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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章
衙舍里充滿了喜悅的笑聲,陶甘、馬榮、喬泰又互相擁抱作一團,歡欣雀躍。
狄公捋著胡須望著他們狂喜之態,心里也樂滋滋的。突然他想到一事,臉上頓時似蒙上廠一層冰霜。他淡淡地說:“馬榮,你快去換過狩獵的裝束,去馬廄后牽過兩匹坐騎,陪我上藥師山打野獐子去。喬泰、陶甘你們去城里張貼官府的告示,要求百姓各安其業,休要滋亂生事。”
衙廳前院,鵝毛般大雪正飛飛揚揚,地上潔白晶瑩的雪已積了厚厚一層。
“快!馬榮!”狄公催道。“天很快就要黑下來了!”
馬榮將皮帽的護耳向下拉了拉,翻身上馬。兩騎放轡躍出州衙大門,繞過舊校場,向北門疾馳而去。
夜幕冉冉降臨,雪漸漸小了,風卻一陣緊一陣。
出北門時,馬榮向守城士卒要了一個燈籠。狄公揚了幾鞭驅馬向西往墳場而去。
“老爺不是說去藥師山打獐子嗎,如何又去那荒涼的墳場?”馬榮不禁問道。
狄公不答,自顧縱馬馳入了墳場。
墳場上白楊蕭蕭,北風颯颯,鬼火閃爍,鴟鴟凄號,好生令人心寒膽怯。
狄公在一株禿樹干上系了韁繩,步入亂墳堆中。他細細查看每一塊墓碑上的文字。馬榮心中一團疑云,又不好再問,也只得在那禿樹上系了韁繩,跟隨狄公進入墳場。
突然,狄公停了下來,用衣袖拂去了一塊墓碑上的積雪,細讀了一遍碑面上的黑字,不覺脫口叫道:“正是這座,正是這座。”一面回頭招呼馬榮:“來,幫我掘開此墳!——我的馬鞍袋里有一柄鎬和一柄鍬,快去與我取來。”
天已經全黑了下來,寒風刺骨,潑墨般的烏云將月亮整個遮蔽。
狄公、馬榮用力將墓碑推倒,一個執鎬,一個執鍬,開始掘墓。
墓門終于掘開了,狄公拭了拭額上的汗,丟了鎬,擎起燈籠,貓著腰鉆進了墓穴,馬榮后面緊緊跟上。
墓穴正中并排放著三具棺木。狄公用燈籠照著,審看著棺木頭上的描金文字。他走到右首那具棺木的旁邊,點了點頭,說道:“馬榮,你拿住這燈籠!”馬榮接過了燈籠,狄公迅速從衣袖里取出一柄鑿子撬進棺蓋的縫中,再用鍬當作錘子狠命地錘了起來。棺蓋軋軋響了幾下,離開了棺材。
“你撬你那頭!”狄公命道。
馬榮將燈籠放在地上,將鍬用力塞進棺蓋下的縫隙撬了幾下,果然撬了進去。再用一下大力,棺蓋這一頭也開了。馬榮雖力大,究竟心虛怯,他知道如果北州百姓一旦發現他與狄公兩個在此偷偷發墓開棺,其后果簡直不堪設想。想到此,忍不住全身哆嗦,又不敢啟齒問狄公端底。
兩人于是將薄薄的棺蓋抬起放倒在棺材一旁。狄公一面將手巾捂住嘴鼻,一面將燈籠高擎照著棺材上方。棺材里平躺著一具整齊的骨骸,骨骸之上這兒那兒還蓋著一片片腐朽的衣服碎片。
狄公將燈籠交給馬榮,囑他高擎莫移動了,自己則俯下身子仔細撫摸起那顆骷髏。馬榮見那骷髏的一對空空的眼窩正緊瞅著狄公。狄公稍一用力,骷髏“卡”的一聲便與頸椎斷裂了。狄公將骷髏捧出了棺材,只聽得“當嘟”一聲,一枚鐵釘從骷髏里掉到了棺材里,正落在一根肋骨上。狄公忙將骷髏放回,揀起那枚鐵釘拿在手上看了半晌,吩咐道:“我們回衙吧。”
馬榮恍然有悟,他見狄公臉色蒼白,目光惟悴,好像勘破了陸陳氏鐵釘奇案,反增添了他一層更深重的煩惱和隱痛。
他們爬出墓門時,天上正一輪明月飛光千里,明月照積雪,空明澄徹,一個墳場竟恍然同瓊宮廣寒一般。
狄公吹熄了燈籠,兩個又用力合了墓門,將墓碑立起在原處,收拾起鍬、鎬納入馬鞍袋,飛身上馬,疾馳出了那荒涼的墳場。
馬榮終于忍不住了,問道:“老爺,這是誰的墳墓?”
“明日早衙升堂便可知道。”
馬榮不好再問。
狄公道:“馬榮,你先行回衙,我還想乘此大好月色獨個遛遛馬。”
馬榮答應,訕訕地按轡自回北門,狄公則加了一鞭放轡信馬向東而去。
狄公策馬到了藥師山腳才停了下來,將坐騎系在一株老松樹下,便步行登山,未上十來級,他猛然發現山道上有腳印,不由心中大疑。再俯首細看那腳印,不禁微微感到暈眩。
天師觀前的懸崖石欄邊娉娉裊裊站立著一個披猩紅斗篷的女子。她正默默地瞻矚著腳底茫茫平川,像一尊玉琢的雕像。
她聽見沉重的馬靴聲,回首淡淡一笑,平靜地說道:“狄老爺,我猜到你會上這里來的。”
狄公點點頭,回頭望了望懸崖邊上那株展苞包盛開的紅梅,不覺呆呆出神。
“狄老爺,你的皮袍上滿是法塵土,靴子上濺著這許多污泥,這是到哪兒去來?”
“郭夫人,只為了證實五年前一樁舊案……”
“不要說了!我全明白了!”郭夫人將斗篷裹了裹,很快恢復了平靜。
“狄老爺,我知道會有如此的結局,我更知道狄老爺會走到這一步,走到這里,走到我的面前。但我仍然要說出那個秘密。——這并不只是為了救你狄老爺,還為了救我自己,救出我自己的靈魂。”她低下了頭,輕輕抽泣。
狄公只覺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好像有什么正在咬噬著他的心,使他隱痛陣陣。
“郭夫人,律法是最神圣的,我們無論如何要維護律法的尊嚴,即使毀了我們自身。我知道在我最危難的時刻是你拯拔我出了水火,你是我的大恩人。銜環結草正愁報恩無門,轉眼我卻反臉要逮捕你。這無疑是痛苦的,但我不能因為個人的恩怨而徇私枉法。——老天捉弄了我們,使我狄仁杰做了個負恩背義之人。我不奢望你的寬恕,我自己都不會寬恕自己。我只想為你祈禱……求得我良心的安寧。”
郭夫人平靜地說:“何必這么說?狄老爺,我告訴了你那個秘密,便算定了自己的歸期。我決不要求你為我而忘了國家法度,我倘若有意茍且偷生,今天早上也就不會去告訴你了!”說著禁不住淚如雨下。
狄公一陣心酸,言語哽噎,不覺熱淚盈眶。
郭夫人突然揚起頭來,微微一笑:“你聽!你還記得那首《五人詠梅》詩嗎?‘飄落疑有聲,蛾眉古難全’。你聽那一片片雪花和梅花在夜空中飛舞而下,襯著這蟬娟月色是何等的皎潔明麗。這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
狄公回頭又望著那株云蒸霞蔚般的紅梅,不勝咨嗟,那深紅淺紅的一朵朵花瓣像一顆顆紅寶石襯映著瓊枝玉葉在閃閃發光,這景色正仿佛是蓬萊仙山一般。一陣輕風拂來,吹送著紛紛花瓣、霏霏雪片,慢慢向懸崖下的深淵飄飄而去。
突然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狄公驚回首,忙沖上石欄邊。惜已遲了一步,猩紅色斗篷在銀白的月色下,正飄飄然與梅花、飛雪一起墜入那不見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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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章
狄公一夜未曾合眼,驚心動魄的七天過去了,他感到自己老了十年,不僅是神衰力疲,身體困倦,而且是對事物的敏感反應都失去了。他覺得自己變得呆癡遲鈍,渾渾噩噩。
衙役送來早茶,低聲向狄公稟告道:“聽說昨夜郭夫人上藥師山采藥時不慎墜下了懸崖。今天一早,一個獵手在藥師山的山谷間發現了她的尸身。”
狄公點點頭,他命衙役去傳馬榮進來。
衙役去了一盅茶時,馬榮走進衙舍。狄公說道:“馬榮,昨夜我做了一件大錯事,如今想來十分后悔。你決不許將昨夜之事告訴任何人,你須將那件事徹底忘去!”
“是,老爺放心。我最怕老爺要我記住什么事,老爺要我忘記什么事,我正求之不得。”
狄公深情地望了望這個憨實的親隨,忍俊不禁笑了一聲。
馬榮剛退下,郭掌柜進來衙舍。他向狄公深深鞠躬,將郭夫人死訊稟告了狄公。
狄公點點頭,向郭掌柜表示了哀悼之意。
郭掌柜說道:“狄老爺,賤妻并不是不慎墜下懸崖,她是自己翻過石欄跳下去的!”
狄公緊皺眉頭,沉吟不語。“狄老爺,我……我也犯下了一樁嚴重的罪行。當初要與賤妻結婚時,她就坦率地告訴了我,她曾親自殺了她的前夫。她的前夫是一個人所不齒的賭徒、淫棍、醉鬼。我當時很同情她,我并不認為她是犯了罪。如今想來……如今想來,我也犯了知情不舉之罪,我早應該勸她向官府投案自首。我膽小自私……”狄公冷冷地說:“因何你此刻想到提及這事?這能安慰你夫人在天之靈嗎?”
“我思想來向狄老爺講出此中真情——當然這是五年前的事了——能夠使賤妻在天之靈得到欣慰。她是一個誠摯的女子,從不自欺,更不欺人。一定是昨天陸陳氏的鞫審觸起了她的舊創,她良心痛苦,覺得唯有自殺才能贖罪。也兔得有朝一日被官府問破,公堂上出乖露丑。”
狄公捋了捋頷下一把美髯,說道:“郭掌柜,我無權對你的亡妻再提出訟訴,也不忍在她死后再去折騰她不安的靈魂,且她似乎從未告訴過你,她是如何殺死前夫的,我更不敢再冒風險去開棺驗尸。我想這事就到此算了,你須得備辦上好的衣衾棺槨將她盛殮,廣延高僧為她建九九八十一天水陸道場,超度她有罪的靈魂。屆時切莫忘了告我一聲,我要親自來參加她的閉殮安葬儀典。因為……因為她作為一個典獄,將州衙女牢管理得井井有序。”
“狄老爺,賤妻這一死,我活在世上已毫無意味了。你知道我們并無兒女。”
狄公道:“陸陳氏的女兒陸梅蘭不是還在你家嗎?現在就由本官做主,將她判與你撫養,稱你作爹爹。我見她是一個令人疼愛的姑娘,聰明靈秀,將來再招贅一個女婿。”
“感謝狄老爺做主,使我晚歲有靠,賤妻在日也是十分的歡喜她。”郭掌柜顯然很是激動。“老爺,我在北州住了四十年,并不曾見過如你這樣恢宏大度、體貼人心的刺史。你撫化一方,問理刑名。朱達元也好,陸陳氏也好,任何罪犯也休想逃出你的巨眼。三大奇案的勘破將使你狄老爺的令名政績永載史冊。”
狄公只覺芒刺在背,臉上熱辣辣,心中酸楚。他想,不正他自己的巨眼才逼得郭夫人含恨跳崖嗎?
郭掌柜長揖施禮,又跪下磕了一個頭,乃徐徐退出。
狄公坐在靠椅上陷入了沉思,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了那兩句詩:“飄落疑有聲,蛾眉古難全。”
突然衙舍的門被推開,陶甘、馬榮、喬泰三人一齊闖了進來。
“老爺!大喜,大喜,京師來了欽差,他們日夜兼程趕來這里,說是有圣旨傳老爺回京師加官晉爵哩。”
狄公將信將疑,忙換過公服,步出衙廳參拜。兩個欽差,黃袍玉帶,見狄公出來,喝道:“狄仁杰請旨!”
狄公從容跪下,欽差宣讀圣旨:“狄卿仁杰忠亮存心,貞堅表志。勤勞工事,守宰宣化。德行大彰,治績丕顯。宜進為大理寺卿,正三品,賜紫服。欽此。儀鳳丁丑冬十二月。”
狄公恭敬地接過圣旨,站起又細讀一遍,乃信不是夢境,心中不覺大喜。
欽差又道:“圣上御意要狄老爺早日進京赴任,金殿謝恩。接旨之日,即行動身。期限五日,不得有誤。新任北州刺史今夜便可達到這里。”
另一欽差又道:“皇恩浩蕩,吉星高照,狄老爺的三名親隨,圣上也御筆準了新職,特敕:陶甘為尚書省刑部員外郎;喬泰為京師十六衛衙府左果毅都尉;馬榮為京師十六衛衙府右果毅都尉。”陶甘、喬泰、馬榮聽罷不禁狂喜,忙拈香跪拜,仰謝圣恩。狄公陪同欽差去貴賓樓小憩,傳命膳房,中午于前衙正廳擺下豐盛酒宴,一來為欽差洗塵,二來慶賀自己升遷,三來祈祝北州長治久安,百姓豐衣足食。——酒宴罷,即治點行裝,鳴鑼啟程。
馬榮叫道:“陶大哥、喬泰哥,趕快將這好消息向全州宣布,多多復寫了到處張貼。”
他們三人走出州衙大門時,州城的三街六市早已披紅垂綠,張燈結彩了。遠遠鑼鼓聲、喇叭聲、歡呼聲、爆竹聲響成一片。整個州城沉浸在歡騰的節日氣氛之中。
(全文完)

